(一)

圣上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右相苏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陛下金口玉言,欲将苏家一位千金,许配给定北将军顾家那位声名狼藉的二公子,顾云深。

彼时,我正栖身于自己那方窄小却雅致的书房。窗外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映在素白的宣纸上。

我手执一支毫笔,饱蘸徽墨,凝神临摹着前朝大家的一幅《寒江独钓图》。

笔尖悬腕,墨韵将出未出之际,心神却早已被那道突兀的圣谕牵引,飘向了遥远的未知。

顾家,在京城是赫赫有名的将门。老将军顾威戎马一生,镇守北疆数十载,功勋卓著,受万民敬仰。

长子顾云飞,亦是子承父业,年纪轻轻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前途无量。唯独这位二公子顾云深,是个异数。

京中闺秀私下提及他,无不面露惧色,语带忌惮。传闻他自少年时便投身行伍,随父兄征战沙场,性情因此磨砺得冷厉孤僻,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更令人闻之色变的是,他脸上有一道自眉骨延伸至颧骨的狰狞伤疤,据说是某次恶战中留下的印记,寻常人见了心惊,据说顽劣小儿闻其名亦能止啼。

更有甚者,私下流传他脾性暴戾乖张,府中侍女稍有差池便会遭受严厉责罚,至今未有女子敢于近身,是以年近弱冠,婚事仍无着落。

这样一门亲事,对京中任何一个珍爱女儿的世家而言,无异于将掌上明珠推入火坑。苏府上下,自然也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我父亲苏正清,位极人臣,膝下有两位女儿。

长女苏明珠,乃主母林氏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她生得明眸皓齿,容貌昳丽非凡,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情卓著,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自小在父母的万千宠爱中长大,如温室娇花,精心呵护。如今正值妙龄,父亲与主母都对其寄予厚望,盼着她能在近期的宫宴上以才貌博得太子青眼,一朝飞上枝头,为苏家带来无上荣光。

而我,苏锦书,不过是父亲当年醉酒后一时兴起,宠幸了一位颇有姿色的舞姬所生。

生母身份卑微,产后不久便缠绵病榻,撒手人寰。我虽被记在主母名下,按规矩养着,却如同这偌大相府中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活得悄无声息。

我的容貌,只继承了生母几分清秀,远不及姐姐明珠那般耀眼夺目;性子也随了生母,沉静内敛,不喜言辞。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躲在自己的小书房里,与笔墨纸砚为伴。

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尚算工整,几笔丹青也略有心得,但在旁人眼中,这些不过是闺阁消遣的末技,加之我不擅交际应酬,便落了个木讷寡言、上不得台面的评价。

命运的天平,似乎从未向我倾斜过。

果不其然,当晚用膳时,厅堂里的气氛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父亲苏正清放下象牙箸,轻咳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垂首静坐的我和身旁姿态优雅的姐姐,最终,那道带着审视与决断的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锦书,”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家门第显赫,乃国之柱石。顾二公子虽性情刚直,有些不好的传言,但究其根本,亦是为国征战的少年英雄。陛下赐婚,是苏家的荣耀。这门亲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眼中的意味已再明显不过,“便由你接旨成婚吧。”

不等我有所反应,一旁端坐的主母林氏已用她那一贯温婉贤淑的语调,柔声接口:“老爷说的是。锦书这孩子,性子最是沉稳娴静,不争不抢。嫁去顾家,定能恪守妇道,悉心侍奉夫君,调和鼎鼐,亦是我苏家为国分忧的福气。”

她说着,甚至还对我露出了一个看似慈和的微笑。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姐姐明珠虽低垂着眼帘,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庆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怜悯。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像一块被猝然投入幽深古井的石子,无声无息,却在触底的瞬间,激起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密密麻麻、钝刀子割肉般的疼。这一切,其实早在意料之中,不是吗?只是当它真正降临时,那份被牺牲、被舍弃的滋味,依然苦涩得令人难以承受。

我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银箸,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女儿遵从父亲母亲安排。”

没有人问我一句,是否愿意。在他们眼中,牺牲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去填补那个人人畏惧的“火坑”。

从而保全他们寄予厚望的嫡女明珠,换取姐姐未来可能攀附上的更高枝,以及家族与将门的联姻所带来的潜在利益,无疑是一笔最划算、最理所当然的买卖。我的意愿,轻如鸿毛,无足挂齿。

回到我那方小小的书房,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下。我走到书案前,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方陪伴我多年的上好端砚。这是生母临终前,用她偷偷积攒下来的微薄银钱,托人寻来送给我的。

她那时握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眼神明亮地说:“我们锦书的字,蕴着灵气,将来定能写出锦绣文章,惊艳世人。”可惜,她走得太早,在这座富丽堂皇却人情淡薄的相府之中,再也无人会真心为我思量,为我筹谋。

罢了。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嫁去顾家,前方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终究已是无法更改的命运。只盼望,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并非全部属实,能容我觅得一隅,安身立命,便已是奢求。

临近婚期,主母林氏依例将我唤去正房训话。无非是些老生常谈,谆谆教导我要恪守妇道,以夫为天,温良恭顺,侍奉好夫君,孝敬公婆,为苏家光耀门楣云云。她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我着想,但我只从中听出了“家族利益至上”的冰冷内核。

姐姐明珠也假惺惺地来探望我,带来一支镶嵌着几颗细碎珍珠的银钗,算不上贵重,却足以显示她的“姐妹情深”。

“妹妹,”她坐下,故作关切地打量着我,“听说那位顾二公子的相貌……特别是那道疤痕,很是可怖,夜里见了恐怕会做噩梦呢。你嫁过去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千万莫要失态,丢了我们苏家的颜面。”她语气温柔,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平静地接过那支珠钗,入手冰凉,如同此刻她的心。我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淡淡地回道:“多谢姐姐提醒。不过,传言未必可信,眼见方为实。倒是姐姐,将来若有幸入宫侍奉,更要时时警醒。宫墙高深,人心叵测,行差踏错一步,其后果恐怕比一道疤痕要可怕得多。”

苏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约是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我竟会如此反唇相讥。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望着她带着薄怒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所谓的亲情,有时比纸还要单薄易碎。想要不被践踏,不被牺牲,唯有依靠自己,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要努力生出铠甲,护住自己那颗尚存温度的心。

(二)

出嫁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冰冷的雨,恰如我此刻的心情。

十里红妆,仪仗浩荡,从相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蜿蜒着向城北的定北将军府而去。这排场是做给外人看的,是皇家赐婚的体面,也是苏相应有的排场,与我这个新娘本身并无多少关联。

京城百姓对于顾家,普遍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敬畏。敬的是顾老将军和顾大公子保家卫国的赫赫战功,畏的却是这位常年不在京中、性情成谜、且带着一身战场煞气和骇人伤疤的二公子顾云深。

因此,沿途围观的百姓虽多,议论声却压得很低,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或许还有几分同情。

花轿在气势恢宏、门前立着两尊威武石狮的将军府门前稳稳停下。府邸的建筑风格与相府的精致秀雅截然不同,线条硬朗,格局开阔,处处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特有的肃杀与庄重之气。

喜娘搀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迈过象征驱邪避秽的火盆。红盖头遮蔽了我的视线,只能感受到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以及一道道落在身上的无形目光。

拜堂仪式在肃穆的氛围中进行。我始终低垂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身前地上铺着的厚重红毡,以及一双稳稳停在我身侧的皂黑色军靴。那双靴子的主人身形挺拔,即使隔着衣料,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北地寒风般的冷硬气息。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当他依礼节伸过来,牵引我完成跪拜时,动作略显僵硬,谈不上温柔,却也并不粗鲁。

终于,礼毕,被送入新房。

喜房布置得喜庆热烈,红烛高烧,映照得满室通明。然而,当喜娘和丫鬟们都识趣地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后,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迅速笼罩了整个空间。

我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紧张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双手紧紧绞着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衣袖。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红烛摇曳的光影下,喜帕被一角缓缓挑开。光线涌入,我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深邃得如同千年寒潭般的眼眸。

他,顾云深,果然如传言中那般,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直,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艳,反而被他那股凛冽的气势压得沉稳厚重。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线条硬朗,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着,透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

而那道传说中狰狞可怖的疤痕,此刻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它从左边眉骨上方开始,蜿蜒向下,划过颧骨,最终消失在鬓角。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呈现出一种近乎于肉粉色的状态,在跳动的烛光下,并不显得狰狞,反而给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感和……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场男儿的英气。

抛开这道疤痕不谈,他长得其实相当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太过冰冷,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让人不敢直视。

“苏氏?”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金石相击,敲在我的心上。

我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目光冻住,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是……妾,苏氏锦书,见过夫君。”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拘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端起了桌上的合卺酒。喜娘先前已经教过规矩,我连忙起身,走到他对面。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我则学着平日练习的样子,小口慢酌,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喝完合卺酒,喜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我紧张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传闻中的暴躁呢?虐待侍女的行径呢?他此刻看起来,除了冷漠寡言,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局促不安,侧过头,又看了我一眼。烛光跳动,他脸上的疤痕在他转动脸庞时,忽明忽暗。

“不必拘束。”他终于再次开口,言简意赅,“府中规矩不多,你安心住下便是。”

说完,他竟站起身来。“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去书房。”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新婚之夜,他要去书房?这……虽然与常理不合,但对我而言,却像是得到了赦免。至少,今晚不用去面对那些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可能性。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我连忙敛衽行礼:“是。恭送夫君。”

他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走了那份沉重的压迫感。

我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喜房里,有些茫然。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和善、气质沉稳的嬷嬷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对我恭敬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二少夫人,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张嬷嬷。

您今日累了一天,想必也未曾好好用膳。这是二爷方才吩咐厨房备下的一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您用一些暖暖胃吧。”

张嬷嬷的语气十分恭敬,态度也并无丝毫怠慢。我心中微动,原来他去书房前,还想到了这个。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两块看起来软糯香甜的糕点。并非我想象中武将人家可能会有的粗糙饮食。

我道了谢,坐在桌边,默默地用着膳。饭菜的味道很好,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流入胃中,也稍稍驱散了一些心中的寒意与不安。

也许,这位顾二公子,这位我的夫君,真的不像传闻中那般可怕。至少,他不粗鲁,也……尚存几分体贴?

(三)

翌日清晨,我按照规矩,早早起身梳洗,由张嬷嬷陪同,前往正院给公婆请安。

顾家的主母,顾夫人王氏,出身于另一个将门世家,与我想象中养尊处优、规矩森严的贵妇人截然不同。她年约四十余,保养得宜,眉宇间自有英气,性子更是出乎意料的爽朗直接。

一见到我,便热情地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仔细端详了一番,口中连连说着:“好孩子,路上累着了吧?以后到了这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她问长问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丝毫没有高门婆母惯有的审视与挑剔,那份发自内心的和蔼,让我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不少。

顾家大公子顾云飞和他的夫人周氏也在。顾云飞面容方正,气质沉稳敦厚,与顾云深那种锋芒毕露的冷硬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看向我的目光温和友善。大嫂周氏温婉贤淑,笑容可掬,主动与我攀谈,言语间颇为亲切。

顾云深则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周遭的热络与他无关。只是在顾夫人提到我,或是大嫂与我说话时,他会淡淡地瞥我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敬茶时,顾夫人接过我捧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便笑着从腕上褪下一对成色极佳、水头十足的羊脂白玉镯,亲自戴在了我的手腕上。“这是我们顾家媳妇传下来的,如今交给你了。

锦书啊,以后你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云深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她说着,还嗔怪地瞪了顾云深一眼。

顾云深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却并未反驳。

我感受到手腕上玉镯的温润,又听着顾夫人这番维护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低声道:“谢母亲。”

这顾家的家庭氛围,比我想象中要融洽、温暖太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这让我对未来在这里的生活,稍稍多了几分期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地流淌过去。我和顾云深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相敬如冰”的状态。他大多数时间都宿在书房,似乎有处理不完的军务。

偶尔回房歇息,也是和我分被而眠,躺在床的外侧,与我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从无任何逾矩之举。

他话依然很少,一天也和我说不上几句话,但他并非刻意冷落或苛待我。相处日久,我反而渐渐发现了他沉默外表下的一些细微之处。他其实是一个观察力极强且相当细心的人。

他似乎知道我喜欢清静,便将我居住的院落“锦书阁”安排在了将军府最僻静、花木扶疏的一角;他大约是留意到我从苏府带来的笔墨纸砚并不算多,也没什么珍品。

便让管家不动声色地送来了许多上好的湖笔、宣纸、端砚和各色颜料,其中不乏一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甚至有一次,我在与张嬷嬷闲聊时,无意中说起怀念生母在世时做过的一种家乡糕点,味道如何独特。

隔了两日,府里的厨娘便将那道几近失传的糕点做了出来,送到了我的餐桌上,味道竟与我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他从不曾开口问过我的喜好,却总能在我未曾察觉之时,不动声色地留意到,并默默地满足。这种无声的关照,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有时,午后阳光正好,我会在锦书阁的廊下支起画架作画,偶尔会遇见他从演武场练武归来。他穿着简单的劲装,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浑身散发着刚经历过高强度训练的热气与力量感,气势慑人。

每当这时,他若看到我,会停下脚步,向我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汗水气息和……一丝让我心跳莫名加速的、属于男性阳刚的荷尔蒙味道。

我渐渐地不再害怕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了。看得久了,反而觉得,那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英俊的轮廓,反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勋章,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成熟魅力和令人敬畏的男人味。

只是,他似乎对我这个人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是因为我的容貌太过平淡,不足以吸引他?还是因为我的性子太过沉闷,让他觉得乏味?

我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这样平淡如水的相处,也好过那些传闻中的暴戾与责罚。至少,他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空间,让我可以在这将军府里,安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一日午后,秋高气爽,我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画卷,描摹几簇开得正盛的金黄色秋菊。菊花傲霜而立,风姿卓然,我一时沉浸其中,物我两忘,竟丝毫没有察觉到,顾云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画得不错。”一个低沉的、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如同醇厚的酒液,毫无预兆地在我头顶响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抖,饱蘸的墨汁随之滴落,在干净的宣纸上晕开一团突兀的墨渍,瞬间破坏了整幅画的意境。我顿时懊恼不已,心中暗叫可惜。

“抱歉。”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没、没事……”我小声说,脸颊有些发烫,窘迫地看着那滴碍眼的墨迹,心中惋惜。这幅画我构思了许久,眼看就要完成了。

然而,他却并未离开。他俯下身,目光落在画纸上那团墨渍上,沉吟片刻。随即,他竟自然而然地拿起我搁在砚台旁的另一支小号狼毫笔,蘸了点淡墨,在那滴不和谐的墨迹上,信手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专注而流畅,笔触看似随意,却又精准无比。不过须臾之间,那原本碍眼的墨点,竟在他的笔下奇迹般地幻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翅膀微张、仿佛正要从菊瓣上振翅欲飞的墨蝶!

那墨蝶姿态轻盈,墨色浓淡相宜,与旁边的秋菊相映成趣,不仅完美地掩盖了败笔,反而为整幅画平添了几分意想不到的生趣与灵动。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传闻中那个只知舞刀弄枪、杀伐征战的顾二公子,竟然还深藏着这般高妙的画技?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夫君…你……”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惊与赞叹。

他放下笔,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不自然的红晕,轻咳一声,避开我惊异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略懂皮毛,献丑了。”

说完,他便仿佛有些不自在似的,直起身,转身就走,那步履似乎比平时离去时,要快上了那么几分。

我怔怔地看着画纸上那只巧夺天工的墨蝶,又看看他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外的挺拔背影,心中第一次泛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又像是冰封的土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带着一丝暖意,悄悄地破土而出,想要生根发芽。

(四)

按照礼俗,新妇嫁后三日,需偕同夫婿回娘家省亲,是为“三朝回门”。

我原本对此并未抱太大期望。以我在苏家的地位,即便回门,恐怕也只会受到冷遇。却没想到,回门前一日,顾云深竟主动对我提起:“明日回门,我陪你一同回苏府。”

我闻言,着实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意外之余,心中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激。

我知道,若是我独自一人回去,以父亲和主母的性情,定然会轻慢于我。但有他这位新任的、且身份地位今非昔比的“顾二公子”陪同,苏府上下,至少在面子上,不敢太过怠慢。

“多谢夫君。”我低声道。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次日,我们乘坐着将军府那辆宽敞而稳固的马车,前往位于城南的相府。

马车在苏府大门前停下。果然如我所料,门口只有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出来迎接,并未见到父亲和主母的身影。管家脸上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与谨慎。

顾云深率先下了马车。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度凛然。他那冷厉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垂手侍立的苏府下人,并未言语,但一股无形的、属于久经沙场之人的威压,便已悄然散开。

我注意到,苏府管家的额角,似乎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忙躬身,更加恭敬地将我们迎了进去。

正厅之中,父亲苏正清和主母林氏早已端坐其上。姐姐明珠今日也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陪坐在一旁。见到顾云深进来,他们脸上立刻堆起了程式化的、热络的笑容,起身相迎。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虚浮,不达眼底。

父亲与顾云深之间,进行了一番客套而略显尴尬的寒暄。父亲勉强问了几句顾云深的近况,话题很快便被他生硬地转移到了宝贝女儿苏明珠的身上,极力夸赞她最近琴艺又有精进,新谱的曲子得了宫中某位贵妃娘娘的赏识,言语间充满了炫耀与期盼。

主母林氏也在一旁不时地敲边鼓附和,句句不离明珠的才情与美貌,话里话外都在不动声色地抬高明珠的身价,暗示着她未来可期的锦绣前程。

我安静地坐在顾云深下首的位置,端着茶杯,小口啜饮,仿佛一个与这场精心编排的“家庭温馨剧”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疏离与不适。

顾云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姿态端正地坐着,偶尔会端起茶杯饮一口,目光沉静如水,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他对苏家父女刻意的吹捧与炫耀,似乎充耳不闻。

气氛就在这种微妙的尴尬中流淌,直到姐姐明珠按捺不住,用一种故作天真烂漫的语气,娇声开口问道:“妹夫,听闻你在北疆杀敌无数,战功赫赫,想必……手上也沾了不少血腥吧?我们家妹妹自小胆子就小,性子又柔顺,你可千万莫要用军中那套粗鲁的方式待她,吓着她了才好。”

这话表面听起来像是关心我,实则却是在暗暗讽刺顾云深煞气重、粗鲁无文,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我们苏家女儿”的优越感与挑衅。

我心头一紧,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维护他,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未等我开口,顾云深却已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白瓷茶杯与花梨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抬起眼眸,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看向苏明珠。眼神冷冽如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顾某手上所沾之血,皆是来犯之敌寇、图谋我大好河山之宵小之血,而非滥杀无辜、欺凌弱小所得。这份血腥,顾某担得心安理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苏明珠,以及神情尴尬的苏正清和林氏,继续道:“倒是苏大小姐,心思玲珑剔透,实属难得。只是这份玲珑心,还望能用在正途之上,修身养性,而非搬弄口舌,挑拨是非。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望大小姐……好自为之。”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带着军人的坦荡磊落,又蕴含着上位者的警告与威慑。

明珠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和隐含警告的话语震慑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讷讷不敢言。父亲和主母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大概是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沉默寡言的顾二公子,竟如此辞锋锐利,毫不留情面。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云深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他站起身,并未理会苏家众人的反应,只是转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

“是。”我连忙应声,放下茶杯,迅速起身,仿佛逃离一般,紧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苏府那朱红色的沉重大门,重新坐上那辆刻着顾家徽记的马车,将苏府的一切都隔绝在外,我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夫君,方才为我解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向他道谢。若不是他那番话,恐怕明珠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昏暗的车厢光线下,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柔和了些许。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无妨。你既已是我顾家的人,便无人能随意欺辱轻慢。”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庇护意味。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时安静无言。我偷偷抬起眼帘,打量着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冷硬而英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道曾经让我感到畏惧的疤痕,此刻在朦胧的光影里,竟也显出几分柔和的轮廓。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有些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悸动。

(五)

自回门那日之后,顾云深待我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与其说是“纵容”,不如说是……习惯了我的存在,并且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最明显的改变是,他开始默许我待在他的书房里。

他的书房极大,占据了主院旁边整整一个跨院。里面并非只有冰冷的兵器图谱和枯燥的行军地图,而是有着令人惊叹的丰富藏书。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不仅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兵法战策、地理方志,还有大量的经史子集、诗词文集,甚至还有不少我只在书录上见过的、价值连城的孤本画册和名家法帖。书房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有软榻,可供休憩。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清冽的、似乎是檀木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他似乎极其繁忙,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文书。我常常在他伏案处理公务时,便在书房另一侧的小几上,安安静静地铺开纸张,临摹字帖,或是捧着一本画册细细翻阅。

他专注工作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但我待在一旁,他似乎并不介意。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却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的和谐。

有时我看书看得累了,不知不觉便会趴在小几上小憩片刻。醒来时,身上常常会多了一件他的外袍,带着他残留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独特的、冷冽中混合着皂角与檀木的清爽气息。

每当这时,我都会脸颊发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却又不敢让他察觉,只得偷偷将外袍叠好,放回原处。

还有一次,我临摹前朝一位以狂草闻名的书法大家的帖子,其中有一处笔画的转折与力道,我反复揣摩练习了多次,却始终不得其要领,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暗自苦思。

正当我凝神运气,准备再次尝试时,一只骨节分明、指掌宽厚的大手,覆盖在了我执笔的手腕上。我抬起头,正对上顾云深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正垂眸看着我笔下的字。

“此处用笔,关键在于腕力要沉稳,转折需迅捷,意在笔先,气贯毫端。”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鬓角。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握持兵刃而磨出的薄茧,那份属于男性的、滚烫的体温透过几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让我心头猛地一颤,一股热意瞬间从脖颈蔓延至脸颊,烧得我几乎要晕眩过去。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以及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混合着墨香、檀香和淡淡汗水味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未在意。他握着我的手腕,并未用力,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引导着我的笔锋,在宣纸上挥洒起来。

他口中讲解着运笔的技巧,手下动作却行云流水,笔走龙蛇,转瞬间便将那几个我苦练不得的草字一挥而就。那字迹,与原帖的潇洒狂放相比,更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刚硬风骨,别有一番慑人的气势。

“多、多谢夫君指点。”写完之后,他松开了手。我感觉自己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灼热温度,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结巴,低垂着眼帘,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耐心指点、甚至肌肤相亲的人不是他。“勤加练习即可,熟能生巧。”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后,继续处理他的公务,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气势磅礴的字迹,以及自己那颗如同被投入滚烫沸水中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自那以后,我心中那份微妙的情愫,便如同春日里悄然蔓延的藤蔓,一点点滋长,缠绕。我开始想要为他做些什么,来回应他那些无声的关照与偶尔流露的温情。

起初,我只是试探着,用针脚尚显笨拙的技艺,给他绣了一个简单的荷包。选用了他常穿的藏青色衣料的边角料,绣上几簇墨竹,针脚并不算精细。我鼓足勇气,在他某次从书房回卧房时,红着脸递给了他。

他接过荷包,拿在手中,沉默地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心中忐忑不安。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想把荷包收回来的时候,他却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有心了。”然后,便将那荷包仔细地收了起来。

第二天,我便看到那个针脚笨拙的荷包,被他挂在了腰带内侧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虽然不引人注目,但他确实用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甜丝丝的。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我的胆子也大了些。我开始留意他平日穿的寝衣,发现大多是府里针线房统一做的,样式简单,料子也只是寻常的棉布。

于是,我偷偷寻来了最柔软舒适的云锦料子,比对着他常穿的衣物尺寸,一针一线,极为用心地为他缝制了一件寝衣。颜色依旧是他偏爱的月白色,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低调地绣上了几朵祥云的暗纹,既雅致,又寓意着他名字里的那个“云”字。

做这件寝衣花了我不少时间和心血,完成后,我既期待又紧张。在一个他看起来心情尚可的夜晚,我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捧到他面前。

“夫君……这是我,为你做的。”我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细汗,声音微微发颤。

他接过寝衣,展开,目光落在上面。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从领口到袖口,再到那银线绣的云纹,手指还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柔软的料子。他看得时间很长,依旧沉默着,让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是不是他觉得我做的不好,或者根本不屑于穿我这个庶女做的东西?

就在我几乎要泄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针线…尚可。”他最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的心微微一沉,果然还是不够好吗?

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愣住了。他并没有将寝衣随手丢开,而是十分珍视地,将其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然后,放进了他自己存放贴身衣物的那个箱笼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留在了卧房歇息。并且,他沐浴之后,换上的,正是我做的那件月白色云纹寝衣。柔软的云锦贴合着他精壮的身体,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虽然,他依旧和我分被而眠,躺在外侧,与我保持着那段熟悉的距离。但是,夜深人静时,我偷偷侧过身,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到他穿着我亲手缝制的衣服安然入睡的样子,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蜂蜜,甜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唇角都忍不住悄悄上扬。

或许,我们之间的坚冰,正在一点点地融化,不是吗?

(六)

京中的日子,于我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稳。将军府自成一方天地,规矩虽有,却不似相府那般压抑刻板。顾夫人爽朗,大嫂温和,连府里的下人,见我这位二少夫人颇得二爷看重(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也都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总有暗流涌动。关于苏家,特别是关于姐姐苏明珠的消息,还是会时不时地通过一些渠道传进我的耳朵里。

明珠大约是因此心情极度不顺,又或许是听说了我在顾家似乎过得“还不错”,心中不忿。某一日,她竟破天荒地派了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给我送来一封信,约我在城外西山的一处僻静茶楼相见。

信中的言辞倒是写得颇为恳切,说什么姐妹一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想与我私下叙叙旧,说说体己话。

我拿着那封信,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以明珠的性子,她会真心想与我“叙旧”?我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如今我在顾家,身份不同往日,她又能奈我何?若是不去,反而显得我心虚胆怯。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按照规矩,出门前,我还是去书房跟顾云深说了一声。

他正在看一份北疆递来的加急军报,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苏明珠?她找你何事?”

“信上说是……想与我叙叙旧。”我如实回答。

“叙旧?”他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早不叙晚不叙,偏偏这个时候?还是在城外僻静的茶楼?不妥。”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要去,便在府中见。或者,让为夫陪你同去。”

我有些为难:“可是……信上特意说了,是想与我单独说些女儿家的私密话,若是在府中,恐怕多有不便……”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内心深处的想法。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低下头。最终,他似乎是权衡了片刻,松了口:“罢了。让张嬷嬷陪着你,再带上两名府中最得力的护卫,须臾不可离开你左右。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是,多谢夫君。”我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带着张嬷嬷和两名便装打扮的护卫,乘车来到了城外西山的那家茶楼。茶楼建在半山腰,环境清幽,客人不多。明珠约的雅间更是位置偏僻。​​

推门进去,明珠早已等在了那里。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是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看起来比上次回门时憔悴了些许,不过那份骨子里的高傲与矜持并未散去。

“好妹妹,你可算来了。许久不见,瞧你这气色,倒像是……越发好了。”她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意。大概是觉得我这个替嫁的庶女,本该过得凄风苦雨,如今却似乎安然无恙,让她心里不平衡。

我淡淡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托姐姐的福,一切安好。”

她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她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妹妹,如今你已是顾家二少夫人,在将军府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我听说那位顾二公子对你似乎也颇为看重,并非如传言那般……”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姐姐今日来,是想……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中了然,果然不是单纯的叙旧。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原来,一心想要攀附权贵的苏明珠,在太子那里受挫之后,并未死心,又将目标转向了另一位家世显赫的年轻权贵——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卫衍。

那位小公爷与顾云深是自幼相识的至交好友,常常会来将军府走动。明珠打听到这个消息,便动了心思,想让我利用顾家二少夫人的身份,在顾云深或者卫衍面前为她美言几句,从中牵线搭桥,制造她与卫小公爷“偶遇”的机会。

听完她的请求,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与算计的眼睛,平静地摇了摇头。

“姐姐,”我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婚姻大事,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重两情相悦。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姐姐比我更懂。况且,卫小公爷是夫君的挚友,情同手足。我若是在他们之间插手,搬弄是非,岂不是陷夫君于不义,让他左右为难?这样的事情,恕妹妹不能答应。”

“你!”苏明珠没想到我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给她留情面。她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愤。

声音也尖锐起来,“苏锦书!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若不是当年你替我嫁给了那个煞星,你能有今日坐在将军府里享福的日子?!现在让你帮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忙,你竟然敢推三阻四!你这是忘恩负义!”

她激动之下,连对我基本的称呼都省了,直呼我的名字。

我平静地迎视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姐姐此言差矣。”我缓缓说道,“当初究竟是谁不愿嫁,哭闹着不肯认命,又是谁被家族当做弃子推出去,姐姐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谓的‘替嫁’,并非我心甘情愿,也并非姐姐对我有什么恩情。如今,我既已是顾家妇,嫁入顾家门,凡事自当以顾家和夫君的利益为先,此乃为人妻、为人媳的基本操守。姐姐的忙,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好!好!好一个顾家妇!”苏明珠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苏锦书,你给我等着!你别得意!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撂下狠话,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瓷片,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摔得粉碎的茶杯残骸,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以苏明珠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恐怕,接下来又会有新的麻烦了。

(七)

果然不出我所料,没过几日,京城之中便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关于我的、极其不利的闲言碎语。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初春的蚊蝇,嗡嗡作响,起初只是在一些夫人的茶会、或是权贵子弟的酒局上小范围传播,但很快便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蔓延开来,愈演愈烈。

有人说,我虽侥幸嫁入了显赫的将军府,却因出身卑微、容貌平平、性情木讷,根本不得夫君顾云深的喜爱,夫妻二人貌合神离,新婚至今,顾二公子从未踏足过我的卧房半步,我仍是完璧之身。

有人说,我心胸狭隘,嫉妒姐姐苏明珠的才情与美貌,眼见姐姐有望攀附高枝,却因旧怨而不肯出手相助,故意阻挠姐姐的姻缘。

甚至还有更难听、更恶毒的揣测,说我当初为了能够嫁入顾家,摆脱在苏府尴尬的境地,暗中使用了某些不光彩的手段,迷惑了顾二公子,或是与顾家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些流言,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它们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缠绕,让我百口莫辩。我虽然深居简出,但这些话语还是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我的耳中,也自然传进了将军府其他人的耳中。

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异样,带着探究与同情。连一向待我温和的大嫂周氏,都忍不住私下里替我抱不平,劝我不要将这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

最先坐不住的,是顾夫人。

一日,顾夫人特意将我叫到她的院子里,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下我们婆媳二人。

“锦书啊,”顾夫人拉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不似往日那般爽朗,带着几分凝重和担忧,“这些日子,外面那些关于你的传言,你可都听说了?”她语气温和,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

我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略有耳闻。”

“那你……”顾夫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直接问道,“你和云深,成婚至今……当真尚未圆房?”

这个问题太过私密,也太过直白,我的脸颊瞬间如同被火烧一般,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滚烫起来。我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是。”

顾夫人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充满了怜惜与……一丝对自家儿子的无奈。“哎呀!你这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母亲说呢?!”

她嗔怪道,“云深那孩子,就是个锯嘴葫芦,看着冷硬,心思却比谁都重!定是他顾忌着你年纪小,又怕他那脸上的疤吓着你,所以才……唉!这怎么行!夫妻之道,本就该阴阳调和,相互扶持,他这样……这样如何能孕育子嗣,为顾家开枝散叶?!”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夫妻相处、传宗接代的大道理,我听得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顾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坚定地说道:“好了,这事儿你别管了!交给母亲!我定要好好敲打敲打云深那不开窍的小子,让他明白过来!”

我不知道顾夫人具体是怎么去“敲打”顾云深的,她也没有告诉我。

但是,那天晚上,顾云深从军营回来,踏入锦书阁时,他脸上的神情明显与往常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冷漠或疲惫,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净室沐浴,或者去书房继续处理公务,而是在外间临窗的圈椅上坐了许久。他一言不发,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的夜色上,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难解的问题。

卧房内的我,坐在梳妆台前,假装在整理首饰,实际上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既有那么一丝隐秘的期待,又夹杂着浓浓的羞涩与害怕。母亲……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会怎么做?

终于,在喝完了第三杯冷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迈开长腿,走进了内室,来到了我的面前。

摇曳的烛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在他冷硬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暖黄色的烛光映照下,似乎也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凛冽,显得柔和了许多。

“锦书。”他开口,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仿佛蕴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夫、夫君?”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站起身。

他伸出手,宽厚而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地,抚上了我的脸颊。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那份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我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你不必理会。”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深邃如夜空,里面似乎有星光在闪烁,“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心中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我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委屈。”能听到他这句话,之前受到的那些非议和委屈,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凝视着我,眼神专注而深沉,像是蕴藏着一片我从未探及的星辰大海。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轻轻地喷洒在我的唇瓣上。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紧张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一个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睡吧。”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克制,只是那双黑眸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涌动。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然后他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又去了外间的软榻。

我:“……”

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感受着额头上残留的那一丝温热触感,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失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甜甜的悸动。那个额头上的吻,虽然克制,却像是一枚温柔的烙印,深深地、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心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八)

顾夫人的“敲打”和顾云深那个蜻蜓点水般的额头吻,显然并没有能够阻止流言的继续发酵。

不知是苏明珠在背后持续推波助澜,还是京中本就多好事之徒,关于我和顾云深貌合神离的传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出现了更恶劣的版本。

有人开始恶意揣测,说顾二公子之所以迟迟不与我圆房,并非顾及我,而是因为他自己有难言之隐——或是因为战场受伤影响了男子雄风,或是因为他脸上的疤痕太过吓人,以至于影响了房帏之事,导致“力不从心”。

这些污秽不堪的言语,像是一盆盆脏水,不断地泼向顾云深,也泼向我。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的攻击,更是对定北将军府、对顾云深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的羞辱。

连一向温婉的大嫂周氏,听闻这些愈发离谱的传言后,都气得脸色发白,私下里对我道:“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嘴巴恁地歹毒!二弟为国征战,九死一生,落下伤疤是荣耀的勋章,岂容他们这般污蔑!”

顾云深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每日照常去军营,处理公务,仿佛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毫不在意。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压,比以往更低了。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眼神也愈发锐利冰冷,偶尔在书房处理公务时,会突然停下笔,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戾气。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时,苏明珠那边又有了动静。

这日午后,我正与大嫂周氏在府中的小花园里散步赏花,交流一些打理庶务的心得。忽然,苏府的下人急匆匆地找上门来,说是苏明珠病了,病得很重,茶饭不思,只想在病中见我这个妹妹一面,请我务必尽快回府探望。

大嫂周氏听完,立刻警惕起来,拉住我的手,低声道:“锦书,这个时候她突然病了?还指名要见你?我瞧着这里面怕是有诈,定是那苏大小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你可千万不能去!”

我看着那苏府下人焦急的神情,心中也充满了疑虑。苏明珠的手段我已领教过,她绝非善类。但转念一想,她如今被父亲和主母看得紧,又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而且,若是我避而不见,反而会落人口实,说我不念姐妹之情,在她病重之时都冷漠以对。

我沉吟片刻,对大嫂道:“嫂嫂放心,我心中有数。她如今恐怕已是黔驴技穷,我倒想去看看,她这次到底想耍什么花样。左右不过是回一趟苏府,我多带些人手便是。有劳嫂嫂帮我照看一下院子里的事。”

大嫂见我主意已定,虽然仍有些担心,但也只好点头:“那你千万要小心,若有不对,立刻脱身回来,万不可逞强。”

“嗯,我知道。”

为了以防万一,这次回苏府,我不仅带上了沉稳可靠的张嬷嬷,更是听从了顾云深的嘱咐,带上了四名身手不凡、精明强干的将军府护卫随行。

到了苏府,门口迎接的依旧是管家。他看到我身后跟着的几名气势不凡的护卫,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将我迎了进去。

然而,这次他并没有将我引去正厅,而是直接带着我穿过回廊,朝着苏明珠居住的绣楼走去。

“大小姐身子不适,不便移动,夫人在小姐房中照料着,二少夫人请随老奴来。”管家解释道。

我心中疑窦更甚的,但面上不动声色,随着他来到了明珠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明珠的贴身丫鬟守在门口,见到我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示意护卫留在院中,只带着张嬷嬷,推门走进了明珠的卧房。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明珠果然躺在床上,锦被盖到了胸口,脸色苍白憔悴,嘴唇干裂,看起来确实像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的样子。主母林氏并不在房中。

“妹妹……你,你终于来了……”明珠看到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虚弱无力,还伴随着几声咳嗽。

我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并未上前,只是淡淡地开口:“姐姐叫我来,有何吩咐?”

“妹妹……咳咳……先前在茶楼,是姐姐一时糊涂,说了些气话,你你莫要往心里去……”她说着,眼圈竟然红了,落下几滴泪来,一副楚楚可怜、真心悔过的模样,“如今我病成这样,只怕……只怕是不好了,只想在临走前再,再看看你……”

她演得情真意切,若非我深知她的为人,恐怕真要被她这番表演打动了。但我心中却警铃大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越是如此示弱,越是反常。

正在我暗自警惕,思索着她的目的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人正强行闯入院子!

“怎么回事?!”我厉声询问门口的丫鬟。

那丫鬟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回答。

卧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面带轻浮笑容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

“明珠表妹!听说你病了,表哥我特意来看你!怎么病成这样了?”那男子语气轻佻,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带着露骨的打量,在我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是他!苏明珠那位声名狼藉的远房表兄,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赵家庶子赵文轩!

床上的苏明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忙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表……表兄?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她的表情看起来又惊又怕。

然而,赵文轩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一般,根本不理会她,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暧昧笑容:“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那位嫁入将军府的苏二小姐,如今的顾二少夫人吧?啧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清丽脱俗,别有一番风味啊。”

他一步步逼近,几乎要贴到我的身上,言语轻佻放肆,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瞬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苏明珠假装病重,将我骗来,然后让赵文轩这个好色之徒“恰好”闯入她的闺房,制造出我们二人“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假象!她这是要毁了我的名声!要让我背上与外男私相授受的污名!用心何其歹毒!

我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赵文轩的距离,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冷声喝道:“赵公子!请你自重!这里是苏小姐的闺房,岂容你随意闯入,言语无状!”

“自重?”赵文轩闻言,反而笑得更加暧昧放肆了,“这房中,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和一位病弱不能动的表妹。顾二少夫人,良辰美景,你却叫我如何自重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还想伸手来拉我的衣袖!

“你无耻!”我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开口呼喊外面的护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锦书!”

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怒喝,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骤然从敞开的房门外炸响!

这声音是顾云深?!

他怎么会来?!

我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顾云深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沉似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熊熊怒火!

他眼神凌厉如出鞘的冰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房门!他身后,紧跟着数名同样身着劲装、气势彪悍的顾家亲卫,动作迅捷地冲入院中,瞬间便将赵文轩带来的那几个家丁三拳两脚制服在地!

“顾、顾二……二哥?”赵文轩看到突然出现的顾云深,以及他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亲卫,脸上的轻浮浪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连说话都结巴了。

顾云深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他径直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后,用他高大的身躯将我牢牢护住。然后,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冰冷眼眸,才缓缓地、带着无尽的寒意,扫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赵文轩,以及床上早已面无人色、连伪装都忘了的苏明珠。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我顾云深的人?!”

(九)

顾云深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与杀气。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气场。

赵文轩这个平日里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威慑?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地上,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误会!顾二哥!这……这真的都是误会啊!我…我只是听说表妹病了,一片好心,前来探望…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探望?”顾云深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弧度的冷笑,声音里仿佛淬着冰碴,“探望需要硬闯女子闺房?探望需要对我顾云深的夫人言语轻薄,动手动脚?”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迫人的气势压得赵文轩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头都不敢抬。“还是说,”顾云深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们赵家的家教,就是如此不知礼义廉耻,专会做这等龌龊下作之事?”

赵文轩知道顾云深的手段。这位在北疆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可不是他平日里那些狐朋狗友,更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若是今日真惹恼了他,别说自己,恐怕连整个赵家都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顾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顾云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文轩,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如同在看一个卑微的蝼蚁。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赵文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去管那些被顾家护卫按在地上的家丁,慌不择路地冲出了房间,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解决了赵文轩,顾云深这才将那冰冷锐利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此刻正躺在床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不敢哭出来的苏明珠。

“苏大小姐,”顾云深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怒喝更加令人心头发寒,“看来,你的‘病’,确实不轻。是该好好‘治一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日起,苏大小姐便安心在府中静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苏府半步。至于何时能‘病愈’出门,那就要看大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这番话,无异于是宣判了对苏明珠的无限期软禁。

苏明珠闻言,终于崩溃了,放声大哭起来,挣扎着想要下床求饶:“妹夫!不!顾二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顾云深却对她的哭喊求饶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他转过身,不再看床上的苏明珠。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我心中的寒意与后怕。他看向我的眼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戾气,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自责。

“我们回家。”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任由他紧紧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在身后苏明珠绝望的哭喊声中,一步步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算计与恶意的、冰冷的苏府。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一片寂静。

顾云深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但我却能感受到那份力道背后,蕴含着的强烈的不安、愤怒,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将我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决心。

许久,他才像是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不容拒绝的命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单独去见她,也不许你再踏足苏府半步。”

“嗯,我知道了。”我乖乖地应道,心中一片柔软。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另一只手臂,轻轻一带,将我整个人揽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温暖柔软,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与结实,胸膛坚硬如铁,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股冷冽的气息,但此刻,这股气息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安心与踏实。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在我耳边低语:

“别怕。有我在。”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心中所有的委屈、害怕与隐忍。我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因为心安,也因为……那份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滋生、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深刻的心动。

(十)

经历了苏明珠那场险恶的算计和顾云深的雷霆救援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层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形的坚冰,仿佛在那一刻彻底碎裂融化了。

顾云深不再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也不再对我隐藏他内心深处的情感。虽然他依旧是那个话不多、习惯用行动表达的男人,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专注与……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炽热的情意。

他开始主动回卧房歇息,并且,不再坚持分被而眠。夜里,他会习惯性地将我揽入怀中,用他坚实的手臂将我圈在他专属的领地里。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窝,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我的耳畔。这种亲密的接触,起初让我羞涩不已,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珍视、被保护的安全感。

而将军府内外,那些关于我们夫妻不和、貌合神离的流言蜚语,也因为顾云深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赵文轩(据说赵文轩被他打断了一条腿,扔回了赵家,并严令不得再出现在京城)、并且以强硬姿态将苏明珠软禁在苏府之后,而迅速地烟消云散了。

京城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顾二公子这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举动,足以证明他对这位从苏家娶来的、看似不起眼的庶女夫人,是何等的维护与看重。从此,再无人敢轻易议论或轻视我这位靖北侯夫人。

我的心,也像是被和煦的春风吹拂过的湖面,不再是之前的微澜,而是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甜蜜而温暖的涟漪。我开始真正地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将身边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当成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依靠。

日子在平静而温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我的生辰。

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的生辰,并且为我庆祝。连我自己,因为生母早逝,又在苏府备受冷落,早已习惯了忽略这个日子。

却没想到,顾云深竟然记得。

生辰那日,他并没有准备什么奢华的宴会,也没有送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只是在晚膳过后,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了他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我愣住了。

书房里没有点燃寻常的烛火,却被一片柔和而温暖的光芒所笼罩。我走近一看,才惊讶地发现,在宽大的书案上,在临窗的软榻边,在层层叠叠的书架空隙处,甚至在窗台上,都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盏各式各样、憨态可掬的兔子灯!

每一盏兔子灯都做得极为精致,有提着萝卜的,有捣药的,有奔跑跳跃的……兔子灯里面点燃着小小的红烛,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纸散发出来,将整个书房映照得如同一个温暖而梦幻的童话世界。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元宵节时街上的兔子灯。每次看到别家孩子提着漂亮的兔子灯,都羡慕不已。但因为是庶女,又不得宠,从未拥有过一盏真正属于自己的兔子灯。这成了我童年一个小小的心结。

“生辰吉乐。”顾云深站在我的身后,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汽,惊喜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喜欢吗?”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眼中闪烁的泪光,轻声问道。

我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喜欢!我……我很喜欢!谢谢你,夫君……”

他抬起手,用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傻。”他低低地说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宠溺。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东西,递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只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小兔子。玉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兔子呈卧伏状,长长的耳朵乖巧地贴在背后,红宝石镶嵌的眼睛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可爱到了极点。

“这个,送你。”他将玉兔子轻轻放在我的手心。

玉石触手生温,仿佛带着他的体温。我紧紧地握着那只玉兔子,抬起头,含着泪,望向他。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英挺的脸庞。那道曾经让我感到畏惧的疤痕,此刻在他温柔的目光下,仿佛也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深邃如海的眼眸,以及那眼眸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的、小小的我的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电流在噼啪作响。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他凝视着我,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这一次,不再是额头上的浅尝辄止。

他的唇,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小心翼翼,准确地、温柔地落在了我的唇瓣上。

他的吻,起初是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带着安抚与珍视。渐渐地,变得深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与……压抑了许久的、炽热的渴望。攻城略地,席卷着我的呼吸,将他身上那独特的、混合着冷冽与温热的气息,尽数渡给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发起软来。只能笨拙地、凭着本能地回应着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化在他炙热而深情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缠绵而令人窒息的吻才终于结束。

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相抵。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那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锦书……”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我……”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的脸颊滚烫,羞涩得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但心中那份被点燃的火焰,却让我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我微微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燃烧着炙热火焰的黑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夫君……今晚,别……别去外间了,好吗?”

他高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瞬间燃起了足以燎原的、更加炙热的火焰。

下一刻,他猛地打横将我抱起,手臂稳健有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承诺。

然后,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内室那张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室内,红烛摇曳,春色无边。

这一夜,属于我们的故事,才真正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十一)

自那晚之后,我和顾云深之间,才算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了朝夕相伴、琴瑟和鸣的夫妻。

褪去了冷硬外壳的他,与传闻中那个冷厉可怕的将军判若两人。他看似沉默寡言,但在私下里,却有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温柔与体贴,当然,也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某种程度上近乎于需索无度的热情。

他常常会在夜里将我折腾得筋疲力尽,然而,每当清晨醒来,看到他侧卧在身旁,用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眸凝视着我,然后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拿起螺子黛,亲自为我描眉时,我心中所有的羞恼都会化作绕指柔情。

将军府的日子,从此变得安稳、甜蜜而充实。

顾夫人见我们夫妻二人终于恩爱和睦,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她不再担心顾家传宗接代的问题,反而开始热衷于拉着我,悄悄地向我传授一些她独门的“驭夫之道”和管家经验,婆媳关系愈发融洽。

大嫂周氏也常常来我的锦书阁串门,我们一起做些针线女红,一起品茗赏花,或是交流打理府中庶务的心得。有了她的帮助和指点,我也渐渐熟悉了将军府的各项事务,开始学着协助她一起管理内宅,日子过得忙碌而有意义。她待我亲厚,我们之间名为妯娌,实则情同姐妹。

顾云飞大哥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样子,对我这个弟媳也颇为尊重和照顾。偶尔顾云深因军务繁忙不在府中时,他也会多加关照,确保无人敢怠慢于我。

而顾云深,他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杀伐果断、不怒自威的定北将军府二公子。但在我的面前,他却卸下了所有的冰冷伪装,展现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会在我不经意间多看了某个年轻俊朗的将领一眼时,不动声色地将我拉到他身边,然后暗地里用眼神警告对方;

他会在我偶尔受了风寒生病时,笨拙却又坚持要亲自端药喂药,眉头皱得死紧,比我自己还要紧张;他会在每个夜晚,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血之中,然后在我的耳边,用那低沉沙哑的、只属于我的温柔嗓音,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我的名字:“锦书……锦书……”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我眼中,早已不再是令人畏惧的缺陷。它是我夫君英勇无畏的证明,是他饱经风霜的印记,更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勋章。每当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时,他都会微微颤抖,然后用更深的吻来回应我。

日子在这样温馨甜蜜的氛围中悄然滑过。一年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来,整个定北将军府都陷入了一片巨大的喜悦之中。顾夫人更是喜出望外,立刻将我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日里亲自过问我的饮食起居,各种滋补的汤药、安胎的补品流水般地送进锦书阁,对我简直比对亲生女儿还要小心翼翼。

而一向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顾云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却紧张得像个初次上阵的毛头小子。他不仅立刻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军中事务,甚至连每日去军营点卯的时间都大大缩短,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我的身边。

他会对着我那才刚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严肃地、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懂的、从各种育儿书籍上看来的“胎教”理论,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常常让我忍俊不禁。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在一个初夏的清晨,我顺利地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的父亲,尤其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与他父亲不同的是,这孩子似乎天生不爱哭,反而特别爱笑,咧开没牙的小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格外讨人喜欢。

顾云深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儿子,动作僵硬却又充满了无限的珍视。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属于他和我的血脉结晶,那双一向冷硬锐利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满足与……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感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躺在床上、虽然虚弱却满心欢喜的我。他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锦书,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份深沉的爱意与感激,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抱着孩子的那只大手。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温暖的幸福感彻底填满。所有的辛苦与疼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值得。

(十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几年光阴,弹指而过。顾云深凭借着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在边境屡立的赫赫战功,深得圣心,被陛下加封为靖北侯,赐下的侯府就在原定北将军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权势地位更胜往昔。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令人敬畏的顾二公子,而是成为了朝堂之上举足轻重、手握兵权的实权侯爵。

而我,苏锦书,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相府偏僻角落里默默无闻、自卑怯懦的透明庶女。作为靖北侯夫人,我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不安。

在顾夫人的悉心教导和顾云深的无限支持下,我协理家事,将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悉心教养我们的一双儿女(后来我们又添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看着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闲暇之时,我依旧醉心于我的笔墨丹青,从未荒废。

至于苏家那边,自从苏明珠因为算计我名声败露,又失去了攀附安国公府小公爷的机会后,便彻底失了心气。加之顾云深暗中施压,父亲苏正清最终只得匆匆将她嫁给了一个外放去做知县的远房旁支亲戚。听说那位知县年纪比她大了近十岁,家中已有几房妾室,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而主母林氏,也因为苛待庶女、教女无方的名声外传,渐渐失了在京中贵妇圈里的体面。随着顾家的权势日盛,苏家却因为后继无人,又失了圣眷,开始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渐渐没落了下去。

偶尔在一些宫廷宴会或是大型庆典上,我也会遇见苏家的故人。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艳羡,有嫉妒,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但对于这一切,我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我的世界,我的幸福,早已被身边这个外冷内热、深情专一的男人,和我们那两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孩子所填满。苏家的是是非非,于我而言,早已是前尘往事,云淡风轻。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静谧。

我正在书案前,手把手地教我们五岁的儿子练习握笔写字。小家伙正是调皮的年纪,写了没一会儿便开始坐不住,扭来扭去。

顾云深处理完外院的公务,一身便服,悄然走了进来。他如今已是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靖北侯,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威严。

但在家中,尤其是在我和孩子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默默为我准备好笔墨纸砚、会在我疲惫时为我揉捏肩膀的温柔夫君。

他走到我的身后,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像许多年前那个改变我们关系的午后一样,伸出宽厚的大手,轻轻覆盖住我握着儿子小手的手。

“这里,笔锋要藏,力道要匀,你看,像这样……”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带着熟悉的、令我心安的气息。他引导着我的手,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而有力的“深”字。

“锦书,”他写完,并未立刻松开手,反而将我连同儿子一起,轻轻圈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低声道,“你的字,如今是越来越有风骨了,自成一派。”

我抬起头,转过脸,正好撞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里。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他的眼神更加沉静,也更加深情。

“那……夫君可喜欢?”我故意弯起嘴角,俏皮地问他,如同当年那个刚刚对他敞开心扉的小姑娘。

他低头,凝视着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在我唇上印下了一个缱绻而深情的吻,如同烙印一般。

“此生所爱,”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誓言,“唯锦书与云深,相守与共,直至白头。”

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相依相偎的身影上,也洒在旁边好奇地看着我们的儿子脸上,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一道被京城所有名门闺秀视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的赐婚圣旨,竟阴差阳错地,成就了我苏锦书这一生,最意想不到、也最圆满不过的锦绣良缘。

原来,世间所有的流言蜚语、偏见揣测,都抵不过时间的沉淀,抵不过两颗愿意为彼此卸下防备、坦诚相待、并最终紧紧依靠在一起的真心。

我的顾云深,我的靖北侯。你是我锦书此生,最温暖的归处,最深沉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