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为人宽厚善良,是整个京城贵女都想嫁的男人。

我运气好,仗着小时候对他的救命之恩,成为了他的妻。

我成了整个京城贵女羡艳的对象。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夫君救了落水的长公主,如同当年我救他一样,令长公主对他一见倾心,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圣上赐婚于他们两人。

整个京城的贵女又开始可怜我了,公主怎会做他人妾?

向来跋扈的长公主许了我三万两黄金十处*宅邸,叫我圆润离开。

我含泪收下钱财和地契,故作娇羞,杏眼婆娑一把抱住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的大腿道:“长公主,其实我可以做小的。”

长公主的漂亮非凡的脸出现一丝裂缝,手中的半盏茶尽数撒在我打了补丁的裙衫上。

1.

从长公主府回来天色已经暗了,我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胸口,这里头可有一沓银票和地契,可不能疏忽弄丢了。

蒋昭为官清廉,只有朝廷那点死工资,月月上供,身上穿的衣服不是胳膊肘那有个补丁,要么就是膝盖处有点补丁,家里一天三顿也不见得我点荤腥,

我嫁过来不过一个月,就活活被饿瘦了十斤,原本有福气的圆脸都有了棱角。

我时常托着腮帮子对着明月眺望,悔啊,自己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嫁给蒋昭,这货样样都好,就唯独没钱,但就是这一项缺点,让我觉得活着挺难受的。

我在家中无事,不用管家,因为这府邸又破又小,总共就五口人,一个看门的,一个打扫的,还有一个我贴身的丫鬟银儿,剩下两个人就是我和蒋昭。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蒋昭向来是个乐观豁达的人,否则当初我也不会在失恋的时候抓住他这根快乐的稻草,让我脱离失恋的苦海。

蒋昭每天就上朝下朝,一空,就把自己关书屋里,也不知道研究是什么古书孤本,连吃饭睡觉都会忘。

我向来对这些没兴趣,蒋昭在与不在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我日常的生活是起床,洗漱,叫银儿取钱去街上买碗馄饨来,几口下肚,便精神抖擞要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便宜可以捡。

银儿的日常是每天陪我上蹿下跳捡便宜,然后感慨一下以前在宰相府优渥的生活,再抱怨一下我这个月月钱都没给她。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叹口气,“银儿,你看我以前当宰相府大小姐的日子,如今当蒋府夫人的日子,由奢入俭难啊,就算蒋昭不吃不喝他那点工钱还不够我买话本子的!”

“夫人,您就不能少买些话本子嘛!”银儿一针见血吐槽道。

人活着嘛,不能没有一个爱好,我的爱好唯二,美男子和话本子。

但由于在美男子身上栽过一回,我现在的爱好很单一,就只有话本子。

想当年我执意要嫁家道中落的蒋昭,可把我爹气个半死,他说我执意不要当圣上的妃嫔,想当一个日薄西山蒋家小妇人,他可以厚着这张老脸给我搏一搏,但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走完。

于是我爹,快半百的人了,在曾是他学生的圣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他赐婚于我和蒋昭。

我在宰相府等了我爹一天,天都黑了,没等到我爹,倒等到了圣上身旁的李公公。

他奉命读了赐婚圣旨,末了,又给我一封书信。

我从头到尾心态都很平稳,只是到李公公走了,我便有些腿软走不动道了。

我和当今圣上连同蒋昭都是一块长大的,我从小就喜欢圣上。

大家都说蒋昭貌若潘安,才高八斗,是不可多得人才,我认为那是井底之蛙之言。

说这话的人要是见过圣上,了解真正的圣上,定会改口。

这封信我最后没拆开,负我真心者不要再羁绊我。

反正这信上多半是陆知旻骂我的话。

说我心比天高,不珍惜他真情,不能体谅他刚登基的处境,不愿做小,不识大体。

这话我发誓再也不进宫时他就同我说道过。

我懒得听,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梗着脖子就走,然后在闺房哭个一晚上,喜得两只核桃眼。

2.

“夫人回来了!”不知蒋昭是不是一直躲在门口侯着我,一听到动静就忙叫管门的仆人打开门,万分殷切来迎我。

看他长着双臂作势要抱我,我忙躲开。

不好意思,刚嫁过来一个月,还没习惯两人从朋友到夫妻。

蒋昭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笑道:“夫人饿了没,我刚差人去九香楼买了只烧鸡,还有一壶五温酒,春过夏初滋补了。”

我听到这话,眉毛一挑,将身姿挺拔的蒋昭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看了个编,一下就发现了他今儿这身衣服是新的,靴子也是新的,这天暗,倒也看不出面料样式有多贵,但估摸着也不便宜。

我说呢,这个铁公鸡断人欲的蒋昭怎么会给我买京城第一楼九香楼的吃食,果然,傍上京城第一贵妇长公主就是不一样,生活质量大大提高。

连带着我这个原配生活也提高了。

好好好,我就说,长公主做大,我做小,不仅蒋府从此改头换面,我也能过上比宰相府还舒适的生活。

也不知道长公主怒目圆睁,撒了我一袖子的茶水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觉得我贪得无厌吧,或者她跟年轻时候的我一样,只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

哎,估计她也是受了话本子的荼毒。

我随蒋昭进府,银儿已经将吃食摆在院子中央的小石桌上,我忙坐下,扯下一只鸡腿,胡乱往嘴里塞着。

今天下午就被长公主叫走了,让我一直跪着,她就在软榻上吃着新鲜水果和九香楼的糕点,也不知道分我一块,饿得我半死。

半只腿入口,粗略咀嚼。

幸福的味道,金钱的味道。

听说这烧鸡每天限量30只,一只就要卖10两银子,俗称天下第一鸡。

长公主是前天被蒋昭救起来的,宫里赐婚的流言是昨天就传遍京城,长公主的马车是今天把我拉到公主府的。

按照这速度,明天长公主就会光临寒舍,让这个寒舍蓬荜生辉。

“长公主跟你说了些什么?”蒋昭给我倒了杯五温酒,他见我一直捂着胸口,有些奇怪,“她罚你了?”

他恍然猜测道,那双明眸明显有了怒色。

我和蒋昭并无多少夫妻之间的感情,说来惭愧,一个是想借着我爹的关系往上爬些,好让他有能力撑起蒋家,一个是想借着他的这个人来躲避旧情人的咄咄相逼,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蒋昭都是互相利用。

我们知道对方最虚伪的一幕,互相扶持,互相支撑。

他知道我不是京城人眼中为爱与父决裂的痴情女,我知道他不是京城人眼中清廉身正刚正不阿的蒋家之光。

一个只是为了求清净,一个只是为了求功名,两人一起演戏给京城人看。

我忙摇摇头,匆匆咽下口中的鸡腿道:“长公主待我极好,给了我一些银两和住宅叫我快活。”

“你答应她让你和我和离?”蒋昭眸色一沉,“你撇开我可比撇开陆知旻还快!”

我惊得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左顾右盼,无不小心道:“你疯了!圣上的名字你都敢直言不讳!是长公主给你的勇气吗?你有没有一点为人臣子的觉悟,果然一得势就飘,哼,男人!”

就跟陆知旻一上位就要纳三妻四妾一样。

狗男人!

蒋昭拿开我的手,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道:“你也知道为人臣子要避讳,当年你骂圣上我站在宫门外都听到了。”

“去去去,别胡说!”我又揪了一个鸡翅膀,抬头45度角看着头顶的残月,蒋昭果真讨厌,非得在我这么高兴的时候提以前的伤心事。

“长公主可以帮你恢复蒋家昔日威风,她这人直率,人又漂亮,钱还多,除了个子比你还高没有什么不好的。”

蒋家是一介言官,他爸和他爷爷都差点官拜宰相,但碍于他们太直言不讳,导致皇帝肯听他们的话但不爽他们站太高。

蒋昭父亲在三子夺嫡中,站在了陆知旻对立面,陆知旻一上台,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蒋昭父亲流放了。

蒋昭知道这已经是看在他们从小情谊上酌情发落了,否则蒋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一并流放。

改朝换代,蒋家失势,蒋父流放北方,生死未卜,蒋昭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再次走进官场,妄图重新恢复蒋家的风光。

蒋昭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道:“你和圣上翻脸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种觉悟?”

我万分受伤地盯着蒋昭,这破嘴是蒋家独传嘛?

“我提了一个更妙的主意给长公主。”我喝下一口五温酒,拍了拍胸脯,两眼放光。

蒋昭看我,他并不期待我这个榆木脑袋能蹦出什么好主意来。

“她做大我做小,我们一起把蒋家做大做强!”我猛得张开手臂,一不小心,结结实实打在蒋昭胸口。

他吃痛,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我道:“我这蒋家怕是要毁在你手里!”

我抿唇,憨笑两声。

蒋昭念在我小时候救他一命,梗着脖子跟陆知旻对着干。

和圣上初恋情投意合,一起抗旨封妃的圣旨,要不是看在我老爹的面上,我们俩脖子再硬也不够陆知旻砍的。

说起这个陆知旻可真够狠的,他无法承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家一拍两散即可,可偏偏他就要我不痛快,在朝廷上不是几番刁难蒋昭,无论他做出什么政绩,只给予口头表扬。

否则按蒋昭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水准,我爹退休就是他上。

他刁难蒋昭也就算了,还不允许我爹接济我,他是想要我服软求他,让我认错,可我偏是个硬骨头,宁愿让蒋府上下受苦受累,也不愿翻进宫里去找他。

好在苦尽甘来,长公主降临了。

她哪是什么我的宿敌,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3.

第二天蒋昭还没下朝,长公主就来了。

她那要四匹马才拉得动的马车停在了寒酸的蒋府跟前,贫富差距了然。

我连脸都未洗,匆忙穿上衣服就往外赶。

大金主驾到喽!

结果我一个心急,被院子入口处的台阶绊了一下,给缓缓走来的长公主来了个五体投地。

“啧。”

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金儿难以克制地发出一声轻啧。

可恶,没礼貌。

我狼狈爬了起来,抬头就对上身材高挑的长公主,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锋利的下颚线,原来女子也可有这般锋利的下颚线啊。

“混账!竟敢直视长公主!”金儿的嗓子又尖又刺耳,吓得我立刻低头。

狗仗人势的奴才,想当年我连你家长公主的哥哥都敢直视,看个长公主怎么了!

“金儿,莫要无礼。”长公主懒洋洋说道,这语气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好吧,金主,我忍了。

“蒋舒氏,拜见长公主。”我万分礼很是周到,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但没想长公主脸色莫名一黑,下巴微抬,轻哼道:“蒋舒氏?”

我直冒冷汗,这公主不会是想我昨天收了她的钱还没和离,嫌弃我碍眼了?

“小女舒缇。”我垂首。

“别在这站着了,我跟皇兄说过了,他今儿就下赐婚的圣旨,你要是识趣,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长公主抬眼环视了四周,不由得蹙眉道:“这蒋府怎么穷的嘛?这破破烂烂的都没处可坐。”

我站在那直冒汗,果然这个长公主趁蒋昭不在特意来赶我了,虽然她给我的银两和府邸已经很多,但我要是只知道花钱不知道赚钱,这些钱啊房子啊,都要折进我的话本子堆里。

最近书行也搞饥饿营销,我最崇拜的桂元子写的《宫廷密事》居然只发行50本手抄,每本要价50两,我兜里这点钱不够我买几本的。

“长公主,其实我可以祝福你们。”我突然抬首,含泪注视着一脸嫌弃看着四周的长公主。

她嫌弃又夹杂着怪异的目光看向我。

“昨日是我唐突了,您是这大启朝最尊贵的公主,怎能同我这般人共侍一夫,昨日我就叫蒋昭拟了和离书,等走完必定的流程我便不再是蒋昭之妻,只是您也有所耳闻我同蒋昭两人情深意切,两人突破重重阻碍……”

“够了。”长公主厉声打断,面上明显有了愠色,“舒缇,我记得你一向和我长兄交好,怎离你们诀别还未满三月,就和蒋昭情投意合起来?你这心未必太善变了些。”

我抬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道:“陆……圣上居然把这种事都告诉你了!”

长公主的面色有些怪异,她叉腰道:“怎么,你这种事不能说嘛?就允许你和蒋昭爱情故事流传?”

我蹙着眉头,这长公主是在为自己的长兄抱不平吗?

她难道不知道她长兄一次性纳了多少妃子?我不过是一个不愿向他低头的妃子候选人罢了。

这个长公主不会是陆知旻这个王八蛋特意叫过来恶心我吧!

狡诈!卑鄙!恶心!

“难道我说错了?”长公主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挑眉,很是不屑。

皇权压死人。

我忍。

“没。”我低眉顺眼道。

长公主这才缓和了脸色,“那就好,你现在带我去逛逛你和蒋昭生活的地方吧。”

我一度怀疑我听错了,“您是叫我?”

长公主眼皮一抬,眼里透过一丝寒光,“怎么,我还使唤不得你了?”

我刚怒不敢言,现在我的人设好歹是迫于皇权不得不放弃挚爱的可怜人,她居然让一个可怜人触景生情?

好吧,拿人手短,我忍。

我越来越相信这个长公主是小肚鸡肠的陆知旻派来恶心我的了。

4.

长公主说是让我带她去逛逛,实际上我就跟在她后头,我反倒像个客人,而她像个主人。

我看着她穿了一身华服的身影,用目光比划着,不愧是陆知旻的同卵胞妹,这身量,这语气,这面容,都跟陆知旻同出一辙。

像是换了女装的陆知旻。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虽然由于我爹的关系,我和陆知旻从小交好,但对于他的胞妹长公主,我也是在他登基后才知道。

说是两人出生时,天有异象,先帝又热衷于天象,忙把他从太行道馆请来的天涅道长从宫外请了进来。

天涅道长说,皇家不能有双生子,若有必去其一,若为双生龙凤,则是祥瑞,他看这女丫头很有灵气,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本来就推崇道家到如痴如狂地步的先帝一听自己的娃娃有修行的灵气,满口应下。

两孩子是在清晨出生的,久旱的南方那年第一场雨是在中午下的。

这雨来的及时,赶在春种最后七天,解决了先帝近日来最大忧虑。

天下人都认为这是这对龙凤双胎带来的祥瑞,先帝大喜,直接赐封女娃娃为德庆公主,也就是如今的长公主,其母封为贵妃,唯独对祥瑞双生中的陆知旻没有任何表示。

相对先帝对德庆公主的厚爱,我一度怀疑陆知旻不是先帝亲生的。

他的上位路是如此的艰辛,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我与他诀别后我也很快想通了。

陆知旻想要皇权皇位,他就断不可许诺我一生一世的荒唐承诺。

同我一道长大的陆知旻和如今高位的圣上本不是一人。

长公主随天涅道长修行,日日为国为民祈福。

新帝登基,恰逢其太后染风寒,太医院的太医进进出出好几个了,太后还是没有好转。

太后是陆知旻的生母,两人母子感情深厚,他日日下朝去永康宫看望,有个资深的太医说太后风寒未退,是心病所致。

陆知旻心想自己的母亲和先帝也算青梅竹马恩爱半生,先帝刚逝,难免为忧思所累,但人死不能复生,他这时就想到了自出生便未同太后见过的胞妹。

德庆公主入宫不过三日,太后的病就好了。

百官都道德庆公主祥瑞之名不虚。

太后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公主,想来因为所谓祥瑞言论,让两人母女分离二十多载,心中感慨,便向新帝请愿,让德庆公主在京城修行。

陆知旻曾随我去江南住过七年之久,两兄妹倒不是很陌生,想来自己身居高位,而自己的胞妹却还要因祥瑞言论在一方道馆苦修残生,心中不忍,便书信一封送至天涅道长手中。

天涅道长观天观地最辩帝王心,忙回信道:“德庆公主修行已满,可入红尘。”

德庆公主便在京城住下。

“蒋昭每月的俸禄呢?为何将日子过得如此寒酸。”长公主没半柱香的功夫就将蒋府逛了个遍,她有些乏了,在前厅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我静候在她身侧,心想这还不是愿你哥嘛,蒋昭做对事从来不赏,但一有错,便克扣俸禄,本来就没几两的俸禄,再加上我要买话本子,还有什么结余。

“夫君……”我习惯性刚出两个字,德庆长公主的杀人般的目光就横过来了,我苦笑改口道:“蒋侍郎为人正直清廉,生活简朴,最不喜铺张浪费。”

实际上是没钱。

“听我长兄言,宰相独女最是好玩乐,奈何宰相管教严格,他还只是个皇子的时候,就被舒妹妹你变着法子讨要他的钱财,如今你居然一改以前生活作风,甘愿在此陋室度过余生,舒妹妹,假心真心可真是天差地别啊。”

长公主注意到我左袖有块补丁,眸色一沉,又开始话里夹棍。

我没敢抬头,好啊,陆知旻,我知道你爱惜胞妹,但也不至于什么事都往外抖。

而且什么叫讨要钱,那时候他是我小弟,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嘛!而且我买的话本子又不是没给他看。

可恶,我改天从京城出去了一定要写封信骂他。

“长公主,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臣女已不再是当初的臣女,圣上亦不再是当初的皇子,这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请公主莫要提了,若有得罪,臣女给长公主赔不是。”说罢,我便要跪下,希望用一时的隐忍,堵住长公主的嘴。

我不想再听到她提她长兄。

“放肆!”长公主突然脸色大变,我下跪的身子一顿,茫然抬头看向她。

明明是个在道馆长大的女娃娃,传闻讲她性格寡淡与世无争,怎今到了这个小小蒋府,竟是这般做派。

难道就因为我和蒋昭的关系令她这么不爽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虽贪财好色,但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父亲虽严厉,但也都是按道路办事,陆知旻和蒋昭更不用说了,最是顺着我,怎么到了这长公主这,我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受着冤枉气?

“为何不能提?我长兄对你一片痴心,为何就不能提?苏缇啊苏缇,你最是没有良心,贪图美色,安于享乐,只顾自己舒坦,从不顾及他人处境。”长公主从椅子上下来,对着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她身侧的金儿仿佛早就习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自己不在这个屋子里。

此时这相貌都与陆知旻有九分像的长公主,这番做派,更是像极了得知我诀别时的陆知旻,他也是这般气急败坏,平常人眼前那股子帝王威严之气荡然无存。

不当皇帝前的陆知旻对我还是好的,自从他当了皇帝,便开始变了样。

明明是他无法做到年少时的承诺,为何受人指责的却是我?长公主根本就不明白,什么一片痴心,怎抵佳丽三千。

我若是从了他,他何曾会想起年少还有这般人伴他左右,一起插科打诨打发他被先帝冷落的时光,我只是不顺他心了,他才如此纠结,平日里百般刁难蒋昭,昨日起又派了个长公主来。

我闭了闭眼,从我袖口中掏出一个锦袋,默声打开,将一沓银票和地契尽数拿了出来,放到一旁的桌上,沉声道:“长公主,我突然想明白了,我不要你的钱财和府邸,我不想和离了。”

我和离,最快乐的就是陆知旻了,他肯定会嘲笑我让我爹冒死求来的姻缘居然抵不过这几张票子,他定会轻践我,嗤笑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给的还不够多吗?”长公主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反悔,毕竟昨天她拿出这些来的时候,我眼睛都快直了。

不就是不能买话本子嘛!我认了!

就是连累了蒋昭,不过我也不是这么自私的人,人活一口气,我可以和离,但绝不是为了这几张票子。

我梗着脖子不作声,我是个硬骨头,陆知旻跟我吵架从来没赢过,每次两人陷入冷战,都是我最沉得住气,现在换成长公主了。

我就不信我不和离,陆知旻会把我砍头。

我在赌,赌陆知旻这回的意图是不是我。

三个月了,肯定是他先沉不住气。

“好。”长公主脸色阴沉,那双带丝英气的丹凤眼死死盯着我,“你为了蒋昭,我长兄你可以不往来,宰相府可以不往来,现在连你最喜欢的金钱都看不上了?昨天还出言不逊舍身做小,苏缇,你忘了你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憧憬吗?”

我轻笑不语,心中却腹诽,好家伙,陆知旻这个大漏勺。

“既然你这么喜欢蒋昭,我偏不让你得意,你不想和离是吧,若蒋昭想呢?你看你精挑细选的蒋昭能不能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长公主拂袖,疾步离开,她身旁的金儿忙跟了上去,无人在意桌上散落的票子。

“走了也不拿钱。”我絮叨着,伸手整理这些票子,抬头看了眼天色,都快晌午了,蒋昭怎么还不回来。

5.

噩耗是晌午的时候传过来的。

买馄饨迟迟未来的银儿路上撞到了我母亲身边的嬷嬷,由于陆知旻的命令,我和宰相府的人不能接触,但我母亲总还是挂念我,朝廷上有什么事威胁到我这个小家安定的,她定会让嬷嬷去馄饨摊候着,给每日都去的银儿传话。

“蒋侍郎,蒋侍郎他,被圣上派去南边镇压叛军了!”银儿跑得满头大汗,右手提着的馄饨汤都快干了。

“什么?”我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陆知旻上台最大的阻碍便是大皇子,他生母是先帝的第一位皇后,可在他三岁时就因为感染时疫先去了。

但大皇子是先帝第一个儿子,论长幼嫡庶,他一直被当储君培养,但当他10岁时,祥瑞龙凤双子诞生,民间就有谣传,祥瑞双子一子有龙相,必承大统,一子安于道馆,为国为民祈祷安康。

有龙相,这对于先帝还是一直被当储君教养的大皇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先帝对于陆知旻更多的是父亲对儿子的期待,又夹杂着一丝担忧,他对年少的陆知旻多是苛刻的,就比如他不过是犯了件小事就被责令去江南待了七年。

大皇子比陆知旻年长十岁,心思也更缜密些,陆知旻在江南七年,他广结党羽,利用母族势力,成功登上了太子之位。

可是,陆知旻在江南的七年也不是在混日子,先帝驾崩那晚,身边的李公公对着跪在外头的朝廷百官宣读遗诏。

出人意料不是太子登基承大统,而是远在江南的陆知旻。

他在江南七年不是被罚而是奉命在调查大皇子勾结邪教将异国致幻药在国内售卖敛财。

他母族孱弱,对他在朝廷上的帮助并不是很大,但他协同邪教,说此药能使人如醉如幻,延年益寿,此乃西方佳品,一时间皇亲贵族,地方权贵蜂拥而至,争先购买。

七年,陆知旻不仅铲除了邪教,找到了大皇子罪证,还发现了一直与世无争的三皇子居然才是一直站在大皇子身后的人,是他给大皇子献计,引导着大皇子一步步坠入深渊。

陆知旻带五千精兵包围了太子东宫,让一切都蒙在鼓里的大皇子措手不及,最终被活捉判刑。

但三皇子狡猾,早就听到风声逃往母族所在的晋国,但陆知旻登基不过三月,邪教原先的根据地江南就发生了叛军暴乱。

他们自称是太子党羽,高喊四皇子陆知旻污蔑太子,害太子惨死狱中,枉顾手足之情,是不仁不义之行,他们要替天行道。

蒋昭不过是连水都不太会的文官,去这般暴乱之地,陆知旻是如何打算的?

不过是公报私仇罢了。

“夫人!”银儿见我身形不稳,扔下手中的馄饨,来扶我。

我面色缓和了些,推开银儿道:“银儿,给我梳妆,我要进宫。”

银儿站在一旁,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我很早就说过了,这宫门红墙,我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了。

它上头有些落灰,我打开了它,里面有只石榴点翠发簪、一块成色上好的如意玉佩,最底下压着一封书信。

我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鱼戏水的图样,沉思片刻,将那簪子拿了起来,换下头上的素簪。

蒋府的马儿跑得慢,马车到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了,我拿出玉佩给守门的侍卫看,这玉佩是陆知旻的东西,我这只是一半,他那还有一半,这是我及笄礼时他连同那只石榴簪子赠与我的。

如意如意,携子之手,与君如意。

但这侍卫一看是我,连玉佩都不看,作揖道:“舒小姐,小的这次不能让您进去。”

这侍卫不是第一次见我了,他向来唤我舒小姐。

我神情一顿,立刻明了陆知旻这只老狐狸肯定料到我会来,让侍卫拒了我。

听嬷嬷讲,蒋侍郎下朝后就随着平叛乱的军队一块走了,不出三日,就到江南了。

我现在不进去为他求情,不知到时候等我的,是何等噩耗。

蒋昭去不得的。

“若是我硬要进呢?”我目光冷峻,好歹也跟陆知旻厮混了这么久,他皇家气度还是沾染了些的。

“舒小姐,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侍卫很是为难。

突然,数丈高的宫门从里头缓缓打开。

“吁!”

是一辆四马马车,我今儿白天还见过,是长公主的马车。

我正望着,马车旁跟着的金儿就走到我跟前,她朝我行礼,似笑非笑道:“舒小姐,长公主请您到马车内一聚。”

我蹙眉,我可没觉得他们会憋什么好气。

这个点从宫内出来,准是跟她长兄告我状去了。

说不定蒋昭的事也跟她有关。

不过想来也奇怪,她昨天求赐婚,应该对蒋昭是喜欢的紧的,今天遇到蒋昭去了如此凶险之地,她总该是跟我一个立场吧。

“舒妹妹,为何迟迟不上来?”长公主的耐性不好,见马车外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半阴半阳唤我。

或许,长公主才是解救蒋昭最好的路子?

我心一横,走上马车。

不愧是四匹马才能拉动的马车,里头再塞个七八个人也足矣。

长公主身着一身宝蓝银边华服,闭目坐在正中间,身侧是一张红木小台子,上面放了两盘蜜饯,一壶茶水,还有一本话本子。

我缓步上前,眼尖瞟了一眼那话本子,好家伙,居然是桂元子手抄孤本。

不愧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连话本子都是孤本中的孤本。

“在看什么?”长公主缓缓睁开眼,她眼睛向上看去,注意到我发髻上的石榴点翠簪子,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同我说话的语气也软乎了些。

我低头摇摇头,尽量伏低姿态。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舒妹妹不在家中待着,来这宫门前作甚?莫是想起我孤身一人的长兄来,想来叙叙旧?”长公主调侃道。

我一个脑袋两个大,这长公主怎么竟给陆知旻说话,他这么多妃嫔在宫中,怎会是孤身一人。

“长公主,蒋昭去平叛军了。”我开门见山,微微抬首。

“嗯,好事,蒋侍郎拿着朝廷福禄,就该为国为民做事。”长公主自顾自点点头,她拍了拍身侧的软垫,示意我过去,“舒妹妹一个人来的吧,天色暗了,你便坐我马车回去吧。”

我惊讶于长公主的淡然,有些不可思议道:“长公主,您可知这一去九死一生,蒋侍郎不过小小言官,手无缚鸡之力,年幼时又多病,如今江南大乱,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敢说下去了,口中有些苦涩,一定是我的任性惹得陆知旻不快了,他让长公主逼迫我和离还不够,还想借机夺去蒋昭的性命。

心中酸涩,我眼眶里竟有些泪,长公主垂眼看着我,默然不语。

马车开始走动,速度有些快,我心急想拂去眼角的泪,莫让冷漠的皇家人看笑话去,一时失了平衡,眼看脑袋要磕向一旁的软榻,一双浸满檀木香的臂膀扶住我。

我有些愣声,抬眼怔怔看向眼底有丝悲意的长公主。

我以半跪的姿势半躺在她怀中,我这才意识到这长公主不止身量跟她长兄一般高,这胸膛也很是开阔。

不像个女子,倒像个男子。

可是她的声音,的的确确是女子的音调。

长公主注意到我异样的神色,匆匆松开我,忙端坐着,我倚着一旁的软榻,有些自暴自弃地坐了上去。

长公主的熏香味道很重,两人仅仅是拥了一下,可我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却久久不能消散。

在江南的陆知旻也曾这样拥过我,那时我少女心动,半是羞涩半是胆大,学着桂元子书中写的奇女子的做派,竟大着胆子环上他的胳膊,陆知旻羞红了脸,硬生生偏开脑袋,不敢看我。

但我腰上的手他却未曾松过,深怕我这个走路不长眼的,他一松手,我就摔了。

大概是过往的事太过美好,被埋在心底的苦涩涌了上来,我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个个往下落。

“哭这么伤心。”长公主沉默良久后,无奈开口,“你就这般喜欢蒋昭?他要是这次大义之举有什么不测,你是不是要跟他一块去了。”

我垂手,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默默擦着眼泪。

“看到你这番景象,我倒觉得自己棒打了鸳鸯,我一直以为你们不过是为了做戏,没想到是真感情,罢了,我本要去江南,你若思夫心切,就同我一道。”

长公主说道后头,居然有丝哽咽,我抬眼看她,却见他并无异样,只是眼中的神色朦胧了些,与我之间像隔了一层雾。

“长公主,你不惧江南凶险吗?”我是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在这时候去江南。

“我是一国公主,出生便被认为是大启国的祥瑞,先帝爱我宠我,百官百姓敬我,师父又悉心教导我,我等人,生来不是为自己的,如今江南有难,人心惶惶,民不了生,蒋侍郎一介言官毅然请命前往,我有所惧?”长公主轻笑道。

我这才恍然大悟,早该想到了。

蒋昭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会去的,一来此行凶险,但机遇并存,他若真能平叛乱,未来的仕途也好,他被流放的父亲也好,都将有转机,二来蒋昭的的确确是一个愿意为国为民的好官。

“你若是怕,我先送你到蒋府,或是宰相府,我若在江南遇到蒋侍郎,定会相告其妻所念所虑,叫他万事小心。”

长公主柔声道。

我摇摇头,眼角的泪已干,“我一道去吧。”

长公主垂眼,将眼底的阴霾掩了下去。

6.

三日的车马劳顿,我们乔装打扮一番,在一处酒店落脚休息。

我将那石榴点翠簪收了起来,别上一根素簪子,长公主换上男装,又在脸上修饰了几笔,贴了个胡子,像极了一个外来的商人。

我们在外扮演夫妻,这里离蒋昭所在的大本营还有些距离,入了江南,人多眼杂,多有混乱,我们不得不靠一些乔装来自保。

“还有三间上好的厢房,两位是要哪一间?”掌柜拨着算盘,抬眼道。

“两间……”长公主粗着嗓子道。

“一间吧,就二楼靠河那间,最近天气热了,那凉快些。”我很自然地挽过长公主的胳膊,她身子一僵,竟不敢动分毫。

“好嘞!”掌柜道。

最近天气热,眼看就要立夏了,我一进屋就脱去外衫,里头就穿了件薄薄的轻纱,里衣若隐若现。

我一下躺到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意外发现长公主其实也没她最先表现出来这么刁蛮,人还挺好相处的,甚至很是关照我,我现在穿得衣服都是她的。

明明她身量比我高大很多,但她命金儿给我拿出来的衣服却意外合身。

我最擅长蹬鼻子上脸了,长公主一旦褪去之前咄咄逼人的模样,换上和善的样子,我也越发放松,这房间里唯一的床我都自顾自躺下了,完全没顾及长公主有些慌乱的眼神。

这屋子通着风,晚上河风挺大的,吹得我很舒服。

长公主却走了过去,将打开的窗合上。

凉爽的风一下子没了踪影儿,我烦躁地从床上鲤鱼打滚起来,盘坐着,有些怪嗔道:“夫君,这天多热,你还关窗。”

“噗!”长公主正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刚送嘴里,听到我的言论,方寸打乱,差点吐出来。

“你乱说些什么?”她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不是说,进了江南,我们的身份就是夫妻,你是夫,我是妻,没有错。”

明明是她先提的,还怪起我来了?

长公主脸色红了一阵白了一阵,想要发作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发作出来。

“你要唤就唤吧,不过风是吹不得的!”她道。

“为什么!”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十分麻溜地坐到她跟前。

她摸了把自己的假胡子,抬眼道:“马车上你就有些咳嗽,再吹风怎么行。”

我心下一紧,这长公主这人还不错的。

“尤其是传染给我,更是不得了的。”

我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去。

7.

长公主给我叫了碗雪梨汤,看着我喝完才准我歇息去。

江南闷热,我们又行车劳顿许久,好不容易有个歇脚地,必是要好好洗漱一番。

长公主命人拿了几桶热水进来,我坐在一把乌木椅子上,想等她洗漱完我再去洗漱。

“你先去吧。”长公主只将面上的胡子摘去,男装未去,这模样总是让我恍惚。

“这不太好吧。”我心中窃喜,身上黏糊得紧,但长公主身份地位比我高,我总不能说让我先去吧。

“不用惺惺作态,拿我桂元子孤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般客气。”长公主拿着一把折扇,微微侧头,轻笑道。

我面上有些尴尬,马车上多是无聊,长公主有一路闭目养神,我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只好拿那孤本解闷,我还以为她闭目不知晓的谁知她额头上也长眼睛。

“没有责备的意思,那书不过是故人最喜,顺道买的,你若喜欢就拿着吧。”长公主眉眼流转,扇子轻轻晃动,竟真有几分男儿模样。

我木木点头,心中的疑虑加深,步子往外一挪,又转身道:“敢问长公主,这个故人是谁?”

“死了。”长公主突然冷声,面色冷峻,刚才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我自觉说错了话,忙闭上嘴,行了个礼,飞快去屏风后洗漱。

金儿进了江南后就不见踪影,只剩一个马夫。

我洗漱完,着了青纱出来,长公主瞟了我一眼,匆匆说了句:“着上你的外衣。”便逃也似的走到风评后。

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纳闷,不至于吧,我就咳嗽两声,窗不让开,衣服也不让少穿啊!

我苦闷拿起桌上的扇子,使劲扇着风。

热死了,休想让我不凉快。

相对比我的清凉,长公主包裹得几乎是严严实实,白色里衣都到了脖子上方。

不愧是在道馆中修行了20多年的人,这般耐得住热。

“你睡床上吧,盖严实点。”长公主不知从哪抱来一床锦被,直接铺在榻下。

我扇扇子的动作一顿,有些受宠若惊道:“万万使不得,长公主,您是金贵之身,怎能让您睡榻下。”

说罢,我站起身,夺过她手中的锦被,胡乱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像条虫子般往地上一躺,“歇息吧。”

长公主用一种难掩的神色居高临下看着只露着半张脸的我,她身姿颀长,五官俊朗,一身雪白的里衣竟也穿出几分飘飘然的模样。

我心中的疑虑更重了些,眼珠子一转,又想起那故人言语来,开口道:“长公主,您对臣女这般好,是因为臣女像某个人嘛?”

桂元子曾道:“莞莞类卿。”

“和离书还没下来,我爱蒋侍郎,你是他的妻,爱屋及乌罢了。”长公主蹙眉,她似乎很讨厌这个话题,绕过我,坐进床中。

我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心中不禁有愧,我和蒋昭并无真情,长公主这般才叫做大爱,蒋昭若能和长公主结为连理,那是再好不过。

“长公主,待这叛乱结束了,我便会和蒋昭和离,到时候蒋昭叛乱有功,你定要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他受我连累,原本有晋升的机会,却一一失去,我同他好歹夫妻一场,希望他日后能安好些。”

长公主青丝如瀑,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眉眼却是深邃,她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叫我看不懂。

“你倒是有个好期许,前些日子说不和离,怎又想着和离?若是蒋昭叛乱有功,他便能青云直上,你们的日子也将会好过些,你居然拱手让我,我都不知你是真爱蒋昭还是假爱蒋昭。”长公主语气淡淡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欠他太多了。”我托着腮帮子,转眼又看向长公主,看着她那张极其想像的脸,只叫我难过,“圣上跟你说了很多吧,我同圣上也算少年情深,我们缘起江南,缘断京都,我不知道公主是否看过桂元子的话本子,他思想超脱,他说一夫一妻美满,他说人生而平等,这话本子原是年少的圣上随手买给我的,我翻看几页,便深深陷入其中,我断是认为他也同我一般想法,他赠我发簪,赠我如意玉佩,愿同我盼美好,只是原先不受先帝待见的圣上能做到的,但他却诓骗了我,他根本不是被贬来江南,他是为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和权力才来得江南,我们缘起本就是一个错误,他选择了京都,就必须忘却江南,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江南了。”

长公主静静听着我的絮叨,她垂眸看着我的侧颜,眼底有些酸涩,“圣上是不会记得江南的。”

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突然身子往后挪了挪,拍了拍自己的身侧道:“上来吧,夜里地凉,你又咳嗽,明日要是走不动道了,就是我的过错。”

我抬头盯着那片空床,大概是心中的思念作祟,我大着胆子,裹着被子,翻上那长床铺。

我侧躺着,本来困顿的脑袋此刻却清醒异常。

公主也躺下了,她裹着另一床锦被,我虽没回头,却能能感受到身后的炙热。

“长公主,我能问问你的名讳吗?”我突然开口,我只知她的封号,却从不知道她叫什么。

陆知旻去江南的时候,隔三差五也会去道馆看看胞妹,他每次去都会把我支开,他总跟我开玩笑说他妹妹虽是女子身,但面容却与他极像,甚至比他还美上几分,他深怕我去了被他妹妹勾魂了去。

我笑他不着边际,也不跟着,拿着他给我带的话本子打发时间,时而也会想,被世人认为祥瑞,从出生起就住在道馆中的公主,该是怎样的模样。

我跟陆知旻如此投缘,要是遇到她,定也能当个好姐妹。

那是也未曾想到过,我居然会和这个谪仙似的公主同枕而眠。

“陆知微。”

身后隔了很久才传出这三个字。

知旻,知微,这两名字倒是的确像兄妹。

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我做了个梦,梦到有次陆知旻又去道馆了,我悄悄跟着他,结果在烟雾缭绕的道馆迷路了,我心下有些慌,胡乱走着,走到了一处雾更浓的地方。

我徐徐走了过去,烟雾消散了些,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泉水边,再往前些,我就要坠入这泉水中。

我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突然泉水中出现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他青丝如瀑,肩宽腰细,白肤胜雪,几缕云烟挡住了他的侧脸,我心下疑惑,想看清是谁,却又念着男女大防。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云烟散了,那张有着九分男子俊郎,偏有一分女子柔情媚意在眉梢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知旻哥哥。”我歪头轻唤他。

“错了,又认错了。”男子面上浮现一抹愠色,他一下从水中站起,在我惊愕的目光下,用身躯划开静谧的泉面,红唇轻启:“是知微。”

知微。

我猛得睁开眼,突觉周身热得难受,正欲掀开被子,才发觉自己身上压着一个人。

我还未从梦中的惶恐回过神来,缓缓转头,与那梦中一模一样的眉眼对上。

“啊——”

我惊得大叫,一把推开身上的人,身子往后仰,显然是忘了我睡在床外侧,整个身子一空,“噗通”一声,脑袋重重磕在床榻上。

“唔——”

我疼得不行,身子蜷缩起来,手捂着脑袋试图缓解些疼痛。

“没事吧!”

长公主忙下床,连拖带拽将我从地上上扶了起来。

我瘫坐在地上,身子发沉,一双杏眼含泪,抿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长公主看我半天反应都没有,以为我摔傻了,又气又急,双手捧着我的脸,食指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怎么每次都这样,都十八了,还是这般不长进,蒋昭就没代我好好教你……”

我眸色一滞,怔怔看向眼前的梦中人。

长公主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局促不行。

我目光向下移,停在她凸起的喉结处,我双眼扇动,右手颤抖地朝那处移去,眼看就要碰到,长公主突然一把松开我,退开去几步。

她慌乱整理着领口,刚才的慌乱,让她里衣领口凌乱,她遮掩的喉结裸露了出来。

“你是男子?”我喉咙仿佛塞了棉花般,艰涩难耐。

我不顾脑袋的疼痛,站了起来,徐徐逼近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的长公主。

“陆知微,天涅道长的关门弟子,虚微道士,居然是个男子?”我声音发颤,目光如炬,竟让嚣张跋扈的长公主后退连连。

但长公主很快就恢复如初,她的神情又带着先前的傲慢,她显然对我的猜测很不高兴,眉头微蹙,“舒缇,你胡说些什么?”

我停住脚,目光从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又滑到她被里衣盖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又滑到她略微扁平的胸口,想来一路奔波,两人共处一室,公主一改之前的刁蛮,对我多有避讳容忍,性情之大变的确让人生疑。

就连她来蒋府,言行间百般刁难我,她言蒋昭话少,唯独对我和陆知旻之事埋怨责备颇多,如果她真是一个因救命之恩对蒋昭痴心一片的女子,不是应该更多诉说她和蒋昭之事?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看向她,脱去身上的青纱,只着一只藕粉色肚兜包裹着玲珑身段,纵是淡漠如长公主,我还是窥探到她眼底一片愕然。

她的脸不可名状红了起来,她不能挪开眼,挪开了,那她女子之身就有嫌疑。

龙凤双生为祥瑞,双生龙子必有祸端。

这是大启朝好几代来的传言。

我反手伸到脖颈处,食指和拇指一挑,又伸到腰间,缓慢抽动着那根细绳,我和长公主的目光交织着,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够了。”长公主拾起地上的青纱,一把盖在我身前,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喉结滚动,“你可真是胆大,我若真是男子,你这清白可是彻底没了,到时候无论是蒋昭还是我长兄,怎么可能还对你有之前的感情。”

我紧了紧身上薄如蝉翼的青纱,眼底有丝轻笑,“那不正好,我好离了你心思狭窄的长兄掌控。”

长公主眼色一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舒缇,有没有人说你眼神特别不好。”

我挑眉,看向那个皮笑肉不笑分不清男女的长公主,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晰。

8.

翌日,我从床下醒来的时候,长公主已经穿戴好了,她还是更适合男装些,昨晚细细一想,觉得她和陆知旻最大的区别就是眉眼。

陆知旻眉眼更钝些,而她却是狭长些,多了些风情。

我和她扮作夫妻在街上逛。

这片地方说来也熟悉,就是当年我和陆知旻居住的城池隔壁的一个小城,以前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一片江南富庶之景,可如今,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时不时会遇上几个带着红发巾的叛军喝着酒,在街上招摇而过。

据说好几座城都被这些叛军占了,我们所在的灵泉城也是其中一个,昨天趁着夜色,拿了十两银子才摆脱了城门前叛军的盘查。

我们两人的衣裳都很朴素,这乱世财不能外漏。

不知不觉走到集市上,这里人稍微多点,毕竟城池中还有人要居住。

这里的居民都是买完食材就匆匆离去,深怕在路上走,一不小心惹恼了某个军大爷,头身离地。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我可是城主之女!”一声凄厉愤怒的斥责声从不远处传来。

“哟,就是那个主动开城门的城主啊!还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叛军头子的那个昏老头子啊!”街头传开戏谑声。

我们疾步走了过去,发现明明身侧的人都听到了,但没有往那走的,都是往回走的。

“看什么看,这女人估计是逃出来的,她爹拿着朝廷俸禄,居然干卖国的勾当,活该他女儿被混混骚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训斥着忍不住回头的儿子,两人匆匆走过我身侧。

我看到三个混混围着一个粗布衣衫的妙龄女子,他们为首的一个人一直用脚触碰着躺在地上不住往后缩的女子,那女子脸上虽东一块脏的西一块脏的,但还是可以看出她五官清秀。

“诶诶诶!干什么呢!堂堂男儿欺负女人,算怎么回事!”我拿着手中的团扇,对着混混头子的脑子就是一下。

“嘶!哪来的不懂事的!”一只裤腿高一只裤腿低的混混吃痛,猛得转头,见我是个女子,脸上的凶狠消散了下去,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道:“呦,我怎么没在这灵泉城看到过这么标志的小娘子,还这么有善心,果然人美心善!”

说罢,他那双粗粝的手就要伸过来。

“啪啪!”

一把檀木折扇不客气地打在他那两只手上,突如的钝痛感让这个混混捂手叫唤了起开。

“你们什么人啊!敢欺负我大哥!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啊!”另外两个混混看清来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人,忙凑上前来,一左一右堵住我们的去路。

“什么人啊?”长公主的折扇一挥,轻轻扇着,嘴角一勾,颇有些纨绔贵公子的味道。

三个混混见我俩的衣服虽朴素,但气质不凡,心中有些忌惮,但又咽不下刚才那口气,于是为首那个站在比他高一个脑袋的长公主面前,挺直了腰杆,高抬下巴道:“我们是大启朝的铮铮男儿,城主叛国,将我们的家园拱手给了外来的叛军,我们守在叛军营外抓到了这个自称是城主女儿的人,要替天行道!”

“噗嗤。”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为首那个混混有些恼了,气急败坏道。

“你说你是大启朝的男儿,却对一个大启朝的弱女子欲行不轨,你说你对叛国的城主和叛军不服,一你不去抓那个牺牲百姓国家甚至是女儿的城主报仇,二不去找那些叛军救城,而在这惺惺作态对着一个弱女子欲行不轨,你不过是想借着大义的名头干些龌龊小人事!”我挥着团扇,言语犀利。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自知理亏,但却仍不服气,“你这小娘子怎知我们大启男儿没有抗争,”说完,他回头看了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我们可是组建了一只救城队伍。”

“真的假的?”我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几个混混还有这样的本事。

一看我的神情,那几个混混很是受用,拍着胸脯道:“自然是真的,怎会有假?小娘子,这人是你夫君还是兄长……”

“兄长。”我忙答道,长公主睨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

我之前觉得扮作夫妻也没啥,但昨晚之后就知道她男女成谜,一男一女,说夫妻兄妹都可,何不选择兄妹更好避嫌。

“我说呢,你两虽长得不像,但都跟谪仙似的,看你俩行事仗义,相必也是大启朝的义士,小娘子之言所言极是,我们兄弟几个受教了,这叛国城主之女,我们也不去刁难,反正到时候肯定有人会追上来,我们还少些麻烦。”为首的混混倒也算个莽士,对我和长公主抱了个拳,又嬉笑凑到我跟头,“也不知道小娘子可有婚配?”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有几分猥琐的脸,忙后退,身子撞上后侧的长公主了才收住脚。

“有了有了。”我忙摆手。

“真是可惜了,你这样心善胆量大又富有才学的小娘子莫说在这江南了,就是京城都是难找的。”混混头子收敛笑容,他突然觉得头顶一凉,看到一旁所谓的兄长目光渗人地盯着他,他被折扇打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忙招呼兄弟离开了。

城主之女已经站了起来,她那双秋波眼满含着泪水,我忙走了过去,细细查看了下,发现她身上除了脏点并无大碍。

“多谢两位侠士。”城主之女给我和长公主行了个礼,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长公主回头望了眼乡道,见那边好像有兵器的声音,城主之女突然抖成一个筛子,“他们追来了!”

我扶住她的身形,看着她啼哭的模样心中不忍,这样的叛乱,女子最是受苦。

我夫君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为人宽厚,整个京城贵女都想嫁的男人

“山脚下有个道馆,平日里去得人少,离这近,先去那避一避。”长公主道。

我点了点头,对着城主之女道:“别哭了走吧。”

9.

城主之女唤作黄纯颖,是灵泉城城主妾生女。

她爹黄勇在叛军入侵之际,大开城门,拱手让城,还将自己的二女儿也就是黄纯颖献给叛军头子。

“你还有个姐姐,是叫黄纯妍吗?”长公主听罢,立刻问道。

“这位公子你怎知我嫡姐姐的名字?”黄纯颖盘坐在一方蒲团上,很是诧异地看向话不多的长公主。

我也一并看了过去。

“我曾是太行道馆修行的道士,修行的的时候曾遇到黄家嫡女前来祈福,这本是皇家道馆,一般人是进不来的。”长公主停顿道。

黄纯颖面上闪过一丝哀愁,“我嫡姐曾与一京城来的公子看对了眼,两人一来一去,暗生情愫,我父亲本以为那公子是京城某户人家的少爷,想来配我嫡姐也算不错,便应许了心意相通的两人,可谁知那公子竟然是当朝圣上的三皇子,我们全家本该窃喜,可不出三日,京城来报,说是四皇子活捉了太子殿下,登基为帝,由于三皇子与太子交好,新帝生疑,便将他驱赶出境,我嫡姐心中忧虑,本就身娇体弱,又加上整日劳思,便患了心病,没一个月就去了。”

说到这,黄纯颖重重叹了口气。

“后来三皇子带着所谓的叛军找了过来,你父亲便舍弃了大启国臣子的身份,投诚于三皇子?”长公主面色冷峻,两眼盯着面露惶恐的黄纯颖,似乎在逼她说出更多。

“你们是何人?”黄纯颖这才警觉起来,忙要从蒲团上站起来,却被我一把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你们当今圣上的人?”黄纯颖豁然道,匆匆跪在地上,同我们行礼,“两位大人,可千万别伤我父亲,我父亲并未百姓和谣言所言叛国,他是被逼的!”

“此话怎讲?”我追问道。

我年少曾在隔壁的城中居住,早就听闻隔壁的黄城主爱民如子,是难得的好官,在奔波的路上金儿将收到的情报同长公主讲时,我还觉得诧异,这黄城主,居然叛变了。

“是那个勾结异国的三皇子,他抓走了我们黄家一百多口人,给我父亲嫡母还有姨娘兄弟都喂了什么西方佳品,这药吃上就会有飘飘然的感觉,仿佛落入仙界,可是要是过些时候不吃,就会痛痒难耐,如同百蚁挠心,叫人生不如死,我父亲能忍耐,可是我那些嫡母姨娘还有兄弟却不行,我长兄为了不叛国,强忍着,竟生生压断了自己的舌头,流血而亡。”黄纯颖说到这,痛苦了起来。

“我父亲没法子,叛军还没到城下,我黄家人已经死得死伤得伤,我父亲曾向周边的城池还有京都救救,但都被三皇子的人截下来了,他们甚至为了让我父亲就范,将我绑走,扔进叛军营里。”说起伤心事,黄纯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目光也开始呆滞。

我忙蹲在身子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道:“朝廷已经派人来了,不要慌,不要慌!”

“三皇子来过军营,他看到我,估计是看着我七分像我嫡姐的模样,心软了些,命那些叛军将我困着,又往外散播消息,说是城主已投降,还赐自己的女儿给叛军以表忠心,我父亲本来抱着必死的绝心也要让留在城里的将士守住城门,但这样的言论一出,城中将士军心溃散,竟真有投诚的小头目打开了城门,这谣言假假真真就更难辩,我父亲心痛不已,几次欲寻死,却被三皇子的人阻止,让他成为活靶子,活招牌,迷惑周边的城池,扬叛军威名正气,收拢更多的城池,好与朝廷抗争。”黄纯颖说到后头,呜呜哭了出来,“我父亲不是叛国贼,我父亲也没卖女投诚,他们乱说的。”

我心生悲悯,想要做些什么,发现自己除了抱住她,也别无他法。

“你是从叛军营里逃出来的,那你知道三皇子在哪吗?”长公主不依不饶追问道。

“应该是在我们黄家府邸中,我们一家都被困在那里头了,你是要去救我父亲还有嫡母姨娘们吗?”黄纯颖突然挣脱开我的怀抱,急忙拽住长公主的衣袍,清泪不止,“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黄家吧,我娘亲还怀着一个孩子。”

长公主见此番景象,眉头蹙起,虽说来时路上他就知这叛军定是三皇子的手笔,但没想到他行事是这般毒辣。

三皇子生母是晋国二公主,晋国战败,割地结亲求和。

三皇子懂事起就听母亲絮絮叨叨同他描绘母国的风光,他不解,他母国是大启国,母亲的思乡之情无法感染他。

但他是个皇子,先皇的第二个儿子,他前有被悉心栽培的大皇子,后有母妃受宠的四皇子,而他一生下来就只有皇子虚命,他比大皇子小四岁,但一直比大皇子更聪慧些。

但他父亲不会夸赞他,更不会悉心栽培他。

他长大些才明白这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异国的血液。

晋国这个国家不大不小,强大时时常与大启国有边境之争,没落时则像如今这般光景,割地结亲。

他父皇忌惮他身上一半的血脉,朝廷百官唾弃他身上有一半战败国的血脉,他没有母亲得势,父亲疼爱,百官支持,一直是个被边缘化的角色。

在这种情况下,滋生了他扭曲的心思。

先皇立嫡立长,让大皇子当太子,他便在背后教唆,借着传言让大皇子对四皇子心存警惕,大皇子也竟铤而走险,干起黑心事来。

他要的是鹬蚌相争,让他这个渔人得利。

可是他算错了他父皇的心思,他一开始的太子之选,就是四皇子,大皇子不过是一个诱饵,或者说是活靶子。

他们都被四皇子被贬江南七年骗了。

等他醒悟过来时,大皇子已经日薄西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逃亡自己表兄掌权的晋国。

可是他在晋国也不受待见,晋国人总认为他是大启国人,对他百般刁难,那日子可不比大启国皇子的日子好过。

他便心生怨念,打算借着太子的名讳,搅乱四皇子的天下。

在这条路上他已经没了回头路。

黄纯颖哭得有些抽抽,谁也不知道她一路流蹿经历了什么事,好在并无大碍。

我眼神询问长公主,咱总不能让这个弱女子待在这时刻都有可能被人发现的道馆里吧。

长公主会意,她打开手中的扇,再合上时,一身深红劲装的金儿边出现在我们面前。

金儿是暗卫。

她朝我和长公主行礼。

“待这位姑娘去山上吧。”长公主高深莫测道,旁人都听不懂,唯独金儿听懂了。

“是。”金儿领命,从我手中接过还有些惶恐的黄纯颖。

“你跟着金儿走吧,不用害怕,我们是朝廷的人,黄城主一家蒙冤受辱,我们必会替你们讨回公道。”我拍了拍不肯撒手的黄纯颖。

“朝廷的人?”黄纯颖眸色一脸,她偷偷瞟了眼故意扮丑但也难掩气质卓越的长公主,倒有几分不该有的少女心事了。

“小女纯颖,谢过两位官大人!”黄纯颖作势跪下,我同金儿忙搀扶起她来,她现在瘦得捆柴似的,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

10.

我同长公主从道馆出来,街上的叛军多了些,我多少有点畏惧,一直贴着墙走。

长公主看着前方,却不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她突然朝我靠了一步,宽大的袖子下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拽住。

我一惊,手背和手掌传来的温热让我脚步有些乱,她的肩膀挤过来,像是男子同恩爱的妻子玩闹般,折扇一开,掩住我和她半张脸,“有人,凑过来些。”

她压低声音,又同我拉开些,我心下一合计应该是有人注意到了我们这,我忙顺着她胳膊抓去,挽住她的胳膊,身子软弱无骨般往她身子上靠。

长公主没想到我这般主动,身子僵硬了些,但只有我察觉得到。

“夫君,这江南也不知道什么还吃些?”我说着吴侬语,竟显江南女子柔情。

长公主的脸,腾地一下泛起一片红。

“娘子饿了吧,我们去前头的万寿酒楼看看,你若走累了,我们还可以歇息一下。”长公主配合道。

我们绕了一个弯,借着余光我明显能看到离我们三丈远处有一角暗红色衣袍闪过。

万寿酒楼是这十里八方最出名的酒楼,但如今因为叛乱,各方势力涌动,也只有洗洗漱漱几个孤客。

我们要了一间雅间,一壶灵泉酒,还有一些时新的糕点和菜肴,待菜上齐了,店小二便将雅间的门关上。

我的眼珠子朝窗口的阴影看了看,心下一紧。

咋回事,这个人怎么还在?

“娘子,吃些菜吧。”长公主倒泰然自若些,给我碗里夹了筷银鱼蒸蛋,又给我倒了些酒,我心一横,现在只有靠演戏了。

我学着话本子那些男女主蜜里调油日子里的调调同长公主互相调情吃着饭,眼看酒都要下去半壶了,那窗外的阴影只是挪了挪。

我有些泄气,喝了酒又有些醉意,垂着脑袋道:“夫君,我累了,想去歇息。”

长公主深知我意,命人拿了洗漱的热水来,两人简单擦了擦,便上榻上去。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这万寿酒楼虽没昔日这般热闹,倒也有些人住着,必然隔壁那女子的浪叫声叫人听得有些脸红。

我本背对着长公主,她睡在外侧,但我听着声睡不着,转了个身,脑袋正抵在近在咫尺的长公主胸口。

我仰了仰脑袋,用嘴型询问道:“走了没?”

长公主闭了闭眼,表示没有。

我抿唇,这隔壁有不知收敛的夫妻,窗外又有不知哪来的追踪者,这叫我怎度过这一夜。

我来来回回翻来覆去,长公主却保持侧卧的姿势,纹丝不动。

原本不知长公主男女莫辨,我同她同枕而眠并无太多心里压力,如今一是她男女成谜,二是估计是三皇子的人在门外监听,搞得我好不安生,偏身子到了时辰又困顿,眼皮子阖上些,又猛得睁开。

我又翻了过去,显然烦躁急了,一只胳膊不偏不倚打在长公主的胸口。

闭眼的长公主眉头一蹙,她并未睁开眼。

我抬眼,见她没动静,用手肘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果然是平的。

不只是女子胸口裹了布,还是他本就是男子。

我收回胳膊,意识有些涣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睡颜。

一天过去了,原本觉得清醒异常的梦现在回想倒也有些迷糊,但我记得梦中的人是男儿。

长公主到底是男是女?

我的眼神往下瞟着,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我们被人监视,不敢找店小二要额外的被子,深怕窗外的人听到了,只晓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夫妻。

我同她盖了一床被子,我扭来扭的,将被子夺过去大半,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我是个十足的不学无术,曾偷偷买些不正经的话本子看,又嫁过人,自然被管事嬷嬷教导过那方面的事。

若想辨男女,那处是最简单的。

这念头像一阵风,突然吹到我脑子里,叫人赶不走。

我的手比我脑子大胆,还没等我寻思出万一跟我躺着的长公主是个男儿该如何打算,我的手就顺着被子往那处探去。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已经触碰到蚕丝质地的亵裤,正要再往下时,一只手将我的手反绞住。

我疼得要张嘴,不知何时醒来的长公主,一翻身,将我压在她身下,另一只手即使捂住差点露馅的我的嘴。

被子中的手隐隐作疼,身子被压着,嘴却丝毫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剩下两只委屈又害怕的眼,同那双不知为何眼尾透着诡异粉红的眼相对。

她松开了我欲图不轨的那只手,我忙伸手将她捂住我嘴的那只手拽了下来。

眼中满是埋怨,大口喘着气,气息尽数撒在她的鼻梁上,她扇动了一下鸦青色的眼睫毛,薄唇抿了抿,与我像贴罗汉的身子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最晚她不知为何也半压着我身子,害我梦醒吓了一大跳。

她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敢言语,窗外的人似乎注意到里头床铺上的动静,感觉窗上的人影更浓了。

我不敢看对着我那双盛满太多东西的眼睛,我往外瞟着,身子不敢动分毫,除了手倔强地小心翼翼地拉扯着她的手腕,试图提醒她从我身上下来。

但她跟木头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有些累了,下半身动了动,张开了腿。

她压着我腿了,腿都麻了。

我没有注意到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突然俯首,对着我的唇瓣就是一触。

动作之快,让我两眼瞪着,不知道作何反应。

不知道被她压着,还是刚喝了酒的关系,我根本动弹不起来,但整颗心却不安地跳动着飞快。

“皎皎。”长公主的额头抵在我脖颈间,她如瀑的青丝几缕到了我手中,我突然感到陌生,她为扮男子,特意掐粗的声音此刻仿佛真得是低沉却悦耳,仔细听了,还有抹难掩的滋味儿。

等等,她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这只有陆知旻知道!而且,我觉得这名字太过娇气,我从不让他在外人在的时候叫,更不许让他告诉别人,还让他立了个字据给我。

虽然他可以不守约,但他也不一定告诉长公主。

“你到底是谁?”我用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质问道,问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长公主没有回答我,她大手抚着我腰肢,揉了几下,向上游走着。

她褪去我的衣物,又褪去自己的,她居高坐在我身上,微垂着眼,明明带着寡淡淡漠的眼,眼尾却有了不符合她谪仙似的欲望。

她,不对,他和我梦中的人影重合了。

陆知微?

我闭着眼,承受着他的柔情四溢,待他到了紧要处,他抚着我脸的手一顿,他张嘴要问,我羞耻地偏开头,我和蒋昭假结婚,未圆房的事叫他知晓了去。

陆知微也不问了,他比我还急促些,伏在我身上像只懵懂的幼兽,偏又贪心,最后弄得自己狼狈。

他迫使我叫出声来,窗外的人影不知何时没了,我眯着眼,心头一松。

但夜还没结束。

11.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擦拭干净,里衣穿得整整齐齐的,身上的被子也盖得严实,生怕将我动着。

我睁开眼,脑袋往外一瞥,见坐在圆桌坐着一席青衣的长公主,不,确切得说是陆知微。

他没有刻意扮丑,这么看倒和陆知旻不怎么相像。

陆知旻身上有股不怒而威的气质,而陆知微估计是道士当久了,总是有种梳理淡漠的感觉。

他正拿着白瓷盏抿着茶水,我朝他看去时,他就注意到了,他动作一顿,面色浮现一抹微红。

我转过头,闭眼回想了昨晚的事,就觉得头疼欲裂起来。

这叫什么事啊,我和我初恋的胞弟睡了,我顺道还知晓了皇家秘辛。

这件事我不知道陆知旻知不知道,要是不知道,我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我一路上都没跟陆知微说话,我是事后畏惧,他倒是胆大,所有若无的眼神像是黏在我身上似的,让我都不敢回头。

蒋昭不知道哪听说我来江南了,心急如焚,深怕我有个什么闪失,居然胆大地扮作一个江湖郎中,混进这个灵泉城中,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这,推开门的那刹儿,让我差点被口中的糕点噎住。

“舒……”蒋昭刚唤我,却被房间内的另一个人生生扼住。

他忙反身关上客房门,疾步走到坐在我对面的陆知微面前,朝他行礼道:“陛下,您怎地来了?”

我灌了口水,总算送下去口中那块糕点,拍了拍手掌,走了过去,一掌拍在蒋昭肩上,呵斥道:“木头,你这眼神着实不好!”

被我单方面冷暴力的陆知微的目光轻轻落在我搭在蒋昭肩上的手,我有所察觉,待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早就收回目光。

“蒋侍郎,我未曾闻你有眼疾。”陆知微站了起来,身子越发颀长,他又回到我与他初见那副高不可攀又有些娇纵的模样。

蒋昭听着耳边清冷的女声,有些木然地抬首,看看陆知微,又看看我。

我看着他呆样,将陆知微同我假扮夫妻的事讲了,但我未将他是男儿的事抖落出来。

蒋昭豁然点头,又朝陆知微行礼道:“贱内愚笨,有劳长公主一路费心照顾了。”

我在一旁见陆知微脸色瞬间一暗,俨然是狂风暴雨的前奏,忙岔开话题道:“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敢闯进来,瞧你这扮相,万一被叛军留意,你这身子和脑袋都不知道要去哪!”

“娘子,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听闻你来此处,我心都悬起来了,已经好几日没阖眼了。”蒋昭一把抓住我的手,两眼下的青黑很是明显。

“是嘛。”我嘟囔着,迅速抽回我的手,又心有余悸地瞟了眼在一旁的陆知微。

这蒋昭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很聪明吗?他怎么能当着长公主的面说这些话!虽不说我和长公主现在关系不纯,就是他离京城的关系,他也不能说这些,这是想让我早点嗝屁还是想让他自己早点嗝屁。

“陛下答应我了,若我此番能凯旋而归,他便不再强求于我。”蒋昭挺直了身子,一脸歉意却又坚定地看向长公主道:“微臣多谢长公主厚爱,只是微臣和贱内少年情深,两人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还望长公主体谅。”

陆知微面上不露喜乐,反倒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看着躲在蒋昭身后的我,我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衣领,深怕将衣领下的痕迹叫人看去。

我心虚得紧,怪自己昨天入了美男道,现在看来陆知旻那是松口了,我还是蒋昭之妻,那我昨天的事可真是大逆不道,鬼迷心窍。

“是嘛。”陆知微见我惶恐,又将目光移到蒋昭身上,“看来蒋侍郎对皎皎喜欢得紧。”

“皎皎?”蒋昭面露疑惑,陆知微张了张嘴,佯装错语,随即又轻笑道:“蒋侍郎与皎皎伉俪情深,两人爱情故事京城人尽皆知,但蒋侍郎却不知皎皎乳名。”

陆知微没在说下去,他颇有些怜悯地看着蒋昭。

蒋昭的脸白了一阵,有些狐疑地转头看我,似乎在问我确有此事嘛?

我垂着脑袋不敢答。

蒋昭最后定了一间厢房退出去了。

我和他本就是假夫妻,俩人并没有圆房,这事除了我和蒋昭,就只有陆知微知道。

所以在事实面前,蒋昭那不知真假的话显得异常可笑。

我不知如何向蒋昭解释,我更不清楚本来为了重振家业的他为何在不知长公主是男儿的情况下而自愿为我放弃这条捷径。

莫他真是个呆子?

“看来这和离书要换人写了。”陆知微睨了眼垂头丧气的我,颇有些幸灾乐祸道:“蒋昭倒对你一片真心,可是他不知你对他竟半分感情都没有。”

“你胡说些什么?昨晚要不是因为你……”我听这话心思就更乱了,抬头瞪着他驳斥道,可话到嘴边,想起昨晚的荒唐,又断了。

“皎皎,提起裤子不认人的男子我见多了,提起裙子不认人的你倒是第一个。”陆知微倒是很喜欢寻我开心,微微侧着脑袋,两眼发亮,紧紧看着我,像是只猫儿玩弄着爪下的老鼠。

“你长兄知道你这般作为嘛?你明知道你长兄与我羁绊之深,昨日还做那样的事?你长公主,好脱身,实在不行就回太行道馆当你的道士,但你可曾想过我?”

我本思想豁达,嫁不了所爱之人,便同人搭伙过着日子,搭伙的人只需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若有中意的人,搭伙人便要顺其自然。

“我怎未曾想过你?”陆知微收敛起笑,面上多了丝怨念和委屈,“你笑蒋昭眼神不好,你可曾知自己眼神也不好?我和我长兄立你跟前你能认出谁是谁嘛?”

我被他没来由的话一噎,蹙着眉很是不解,“怎会不认得?我又未曾见过你,我同你长兄却是旧相识,朝夕为伴七年之久。”

“朝夕为伴七年之久?”陆知微冷笑起来,眼底一片凉意,他突然拂袖站了起来,“你就好生想想。”

他没头没尾抛下一句话,便推门而出,只留我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

好生想想?

我又不是蒋昭?我怎会认错?

陆知微一直没有回来,倒是店小二进来了一次,说是我夫君给我点了一碗梨盏,我叫他放下。

我盯着那还冒着热气的梨盏,默然叹了口气。

真是琢磨不透这个长公主,走都走了,还给我点了碗梨盏。

对我这般行事,究竟是为了哪般?

我刚巧肚子有些饿,一边翻着桂元子的孤本,一边喝着梨盏。

这梨盏不知是不是炖得时候过火候了,有些苦涩,我不信邪地往自己嘴里送了几口,砸吧了一下,感觉这股苦涩若有若无。

突然紧闭的窗被打开,一条暗红色的影子出现在我面前。

“啪嗒!”

我同那红衣人凶狠的目光一对上,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袖子拂倒了梨盏,打湿了我的鞋面。

可还未等我走上几步,身子一沉,狠狠往前栽去,口中的言语堵塞着半句也发不出来。

我被红衣人扛了起来,他轻功是极好的,几步就消失在窗口。

12.

我从四处不透风的暗阁中醒来,确切的说,是被一旁笼子摇晃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试着张嘴发声,发现除了能发出极其细低的啊啊声,其他声音一点儿也发不出来。

我不会因为那梨盏哑了吧?

我忧虑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一人高的笼子,里头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共有六个。

晃笼子的正是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

他形容枯槁,这笼子中散落着几张油皮纸,他跪坐在期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紧紧盯着我。

我转头又看向周围或躺或坐的五个人,其中一名青年男子眼神涣散地盯着一角,嘴角是一种诡异的弧度,他胸口散落着些许白粉和一张四四方方的油皮纸,好像是死了,但他垂在地上的手时不时还动上一动。

还有几个女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的,并不是很干净,但大致还可以看出其材质上佳,这几个人在被关进来是应该还算富裕。

“公主?”唯一清醒的中年男人突然唤我,他抓着面前手指头粗细的铁杆,面上满是担忧。

“啊?”我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还是绵软无力。

“三皇子狼子野心,竟抓了千金之躯的长公主,此乃大启朝的不幸啊!”中年男人哀嚎一声。

我费力眨眼,从那三言两语中大概明了所处是何地,他们又是何人。

我这梨盏应该是被人下毒了,昨晚那窥探者一直留意我和陆知微,由于陆知微一直是男人打扮,他估计是将我认作了长公主,便将我绑来,用来当人质,与朝廷的人还有当今圣上抗衡。

眼前的男男女女应该就是黄纯颖被困的一家。

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被污蔑叛国的黄城主黄勇。

黄勇见我没什么反应,便猜到我被人下了什么毒,导致身不能行,口不能言。

“三皇子有爪牙在京城,他就是靠这番知道长公主您的行踪,这下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圣上是否有戒备。”黄勇满脸愁容,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我听了他的话也紧张起来,这个三皇子心思缜密,陆知旻身在宫中,要是三皇子的人蛰伏在他身侧,那他不是有很大的可能遭遇不测?

但我现在只能干着急,我现在就如同刀板上的鱼肉,不可动弹。

三皇子来的时候,我脑袋点地,困个不行,我不确定是不是第二天了,紧绷的神经让我很是疲惫,但睡又不敢睡,生怕下次醒来就首身分离。

三皇子最显眼的就是他一头卷发,像极了他郁郁而终的母妃。

他进来的一瞬间,这暗阁内的一切都静了,显然这周围的人都受够了他的折磨。

“长公主呢?”三皇子着着一身玄色长袍,卷发被一根红色绸带高高束起,眉眼上挑,倒是一番异域风情。

“殿下,长公主被我下了无骨无言散,现在不能言不能动关在这。”他身旁的一个暗红色衣袍的男子朝他毕恭毕敬答道。

我一下子清醒了,好家伙,就是这个歹人害我。

三皇子眉眼一转,同我一对上,随即,“啪”一声,他狠狠踹在红衣男身上,“蠢货,这是长公主吗?”

红衣男莫名挨了一脚,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是惶恐,又是迷茫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我,忙朝三皇子磕头道:“奴才愚钝,奴才只知一男一女在那酒楼住着,奴才只知那长公主是女子,便趁该女子孤身一人时便将人绑来了!”

我听着差点吐血,他怎么一定知道长公主是女子?可怜我这个倒霉蛋,成了那屋子唯一的女人,来这暗无天地的地方受苦。

“京都的人怎么说的?”三皇子气极了,胸口起伏,面容露出一丝骇人的狠厉,转向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随从。

“说长公主孤身前来江南,仅带了一个奴婢和马夫。”随从俯首答道。

“奴婢?”三皇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刀子般的眼似乎要将身上的肉剜下来。

我忙垂眼,心尖发颤儿。

“给她喂药,让她说话。”三皇子突然冷笑一声。

“不可啊!殿下!”一直在假寐的黄勇一听那药瞬间清醒过来,他如同一捆枯柴,撑着身子,抓着铁栏杆,枯黄的脸似乎要从那间隙中挤出来,他是深知这药的厉害的。

三皇子显然是厌烦极了黄勇的声音,他手一抬,一旁的随从拿出钥匙打开笼子,对着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黄勇胡乱打去。

这打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身边的妇人和男子又从那药效中清醒过来的,他们都不敢言语,只是眼中含泪,万分揪心地看着受难的黄城主。

不可,不可!

我心中一阵悲意奈何口不能言,只能啊啊吐出几个音节,我试图动弹身子,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指好像能动了。

三皇子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伸手,示意随从住手。

随从马上停下,弯腰退出了那个脏臭的笼子,只留下不知死活,脸深深埋进地里的黄勇。

三皇子命人将我的笼子打开,他缓步走了进来,突然俯身凑到我跟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手扯开了我的衣领,他看着我脖子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印子,眉心一蹙,“你确定长公主的马车到了灵泉城,出来就这两个人还有一个马夫?”

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红衣男子忙垂手应道:“小的从他们进城前就跟着了,的的确确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人进了客栈,这两人甚至还去了万寿酒楼逍遥了一阵。”

“万寿酒楼?”三皇子的嘴角有些揶揄的笑,他粗暴地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他。

他这张脸很有异域风情,他没失势前也是京城贵女争先要嫁的人,可如今这般处境,我只觉得他如地狱的恶鬼,要将人拆了吞入腹中。

“我那四皇弟最是疼爱胞妹,这个时候定是不会让胞妹铤而走险,两人为双生子,虽男女有别,但若都着男装,也叫人看不出来,能用美娇娘的自然是男子,这回逃得可不是长公主,是我那个四皇弟啊!”三皇子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红衣男子腿一抖,跪倒在地上。

这么好的诛灭圣上的机会就叫他搅和了,三皇子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四皇弟果真年轻气盛,来这般凶险地还不忘带个美娇娘,没轻没重,更是胆大妄为。”三皇子冷声,他一把将我推到地上,转身出了笼子,他扫了眼身旁的随从,“先给她吃解语药,洗干净送我房间来。”

我听闻是解药,心下一松,但送他房间是怎么回事?

随从应下。

“至于办事不成的人嘛,”三皇子将目光落到已经抖成一个筛子的红衣男子身上,“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他吃点西方佳品。”

“不要啊!殿下!小的知错了!知错了!”红衣男子连连磕着地,他上前想抱三皇子的脚求饶,却被他狠狠踹了一脚,整个身子像只短线的风筝,撞到了一边的墙上,又重重摔在地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13.

我被几个嬷嬷洗干净塞进了三皇子的被窝中,我嘴巴能说话了,身子虽能动,却只是胳膊能动弹。

我怀疑是我吃梨盏吃得不多,所以这药效消散快导致的。

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我缩在被窝中,周身都是沁人的熏香。

这香有些浓郁,不像是大启朝的香。

“啪嗒。”

门被推开了,我背对着门,只觉得有阵夜风吹进来,吹动了床榻上的轻纱。

脚步越来越近,仿佛是走在我的心尖上,,我藏在被子中的手不断攥紧。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啪!”

我反手抓过那只胳膊,借力直起半个身子,手中的石榴点翠金簪尖端狠狠朝那处洁白的脖颈刺去。

“皎皎!”

一身玄衣的陆知微低呼一声,金簪急急停住。

“怎么是你?”大概是太久没说话,这声音生涩难听。

“你果然在这里。”陆知微垂眼看到我被子下的一番景象,脸色一暗,“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的声音发颤。

我摇摇头,将身上的被子一紧,狐疑地看着周遭异常安静的一切。

奇怪了,三皇子把我扔床上的意图是让我独守空房吗?

陆知微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我并无大碍,只是四肢绵软,刚才的蓄力一击,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他紧了紧我身上的被子,拦腰将我抱我,我整个身子软弱无骨般靠在他怀里,鼻尖是熟悉的檀木香。

我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直没有展开过。

三皇子在京城时,是个十足的纨绔,不知是为了迷惑先帝还是自家兄弟,但从来没有听说他好女色,他养的蝈蝈都比他府上的女人多。

我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他让嬷嬷将我洗干净扔他床上,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长公主,四皇弟?

我突然一惊,陆知微刚前脚跨出房间大门,一只冷箭朝着他眉心飞驰而来。

“小心!”我猛得推手让两人的身子朝后仰去。

“啪!”冷箭直直射在我和陆知微身后的门框上,我们两人则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对面的院墙上又出现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齐齐朝我们这射过来。

“大启朝四皇子毒害先帝,谋害手足,二罪并列,其罪当诛!”

昏暗的天空中传出一声雄厚的男音,陆知微紧抱着我,闪身躲进房内,急急关上木门,掩了那些冷箭。

“三皇子把你当作圣上了,他要篡位,必要你命!”我喊道,眼中满是担忧。

陆知微将我放到一处只能容一人的柜子后,他蹲下身子,双眼清明,却有抹异样的神色,让我隐隐不安。

他伸手捋了捋我两鬓的碎发,扯了扯嘴角,强撑出一抹笑意道:“皎皎,你好好待着,莫要出来,你夫君带着人往这赶来了,莫怕,莫怕。”

说完,他起身,我心急想去抓他的袖子,却扑了个空。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决绝又挺拔的身影,那种虚拟的惶恐瞬间化实,左眼淌下一行清泪。

莫大的痛苦和不舍将我笼罩,比看着圣上与我诀别转身娶了许许多多妃子还要难受。

“陆知微。”我喃喃道,想要阻止他冒死挡箭的行径,却被无法动弹的身躯所约束。

黄城主节俭,这房子年久失修,越来越多的冷箭射了进来,有一只射到了我脚边,我吓得缩了缩脚,一抬头,见一只冷箭直直射入陆知微的右肩。

他原本轻巧的身子一顿,又是一支冷箭寻了机会射中他的胸口。

“陆知微!”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柜子,结果我一露头,有几支箭就朝着我的脑袋射过来。

“啪!”

一把银刃将那箭拦腰斩断。

“爬回去!”陆知微怒目斥责勒令道。

他使得一把好长剑,但一人难敌百箭,再加上我这个包袱在,那些箭就像长眼睛般,齐齐朝我的方向射来。

我原路爬了回去,死死捂住嘴,两眼的泪已经将我的手都浸湿。

我和陆知微不过相识不过数日,他却孤身一人来舍身救我,他来之前怎不知有埋伏。

突然往正对着的一处墙面发出嘎嘎声,一侧小门渐渐露脸。

高束着秀发的金儿持剑半佝着出来,闪身来到我身侧。

“舒姑娘受惊了。”她朝我行礼,还没等我回答,瘦弱的身子一把抱起我,闪身进了暗道。

她救了我也不回头,用手肘触了一个开关,小门渐渐关上。

“你家公主还在里头!”我惊愕喊道。

“这点场面,长公主还是见过的。”金儿倒是镇定,不顾我挣扎抱着我往里头走。

“他中了几箭了!”我拽着金儿胳膊,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早就被三皇子收买了。

“无妨。”金儿面无表情答道,“你若就此记起我家公主,他受着几箭也值了。”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小时候脑袋又没被门夹过,又没被驴踢过,他这般耀眼的人要是出现过,我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公主这番来江南,治叛乱事是其次,她主要还想让天涅道长看看你的隐疾。”金儿脚步飞快,不一会儿走出暗道,周身一亮。

长公主的四马马车已经在暗道口侯着了。

14.

我去了太行道馆,看到了一身素衣的黄纯颖,黄城主府上有暗道的事也是她告知金儿的。

“陆,长公主明知有暗道,为什么还要从正门走?”

有个小道士往我四肢上插了几根银针,说是能解我身上的无骨毒。

金儿抬眼看了眼我道:“长公主此番举动是为了让三皇子掉以轻心,以为胜券在握,实际上真正的大军早就混入黄府,将他们全全包围,这样才能一网打尽。”

“长公主可真是个奇女子啊!”黄纯颖此时已经知道她见过的那位大人其实是长公主,心中更是钦佩。

“长公主现在在何处,我看他身中数箭,再硬的身子也扛不住啊!”我担忧道。

金儿目光幽幽,“长公主在这,应该会高兴。”

“没想到长公主跟舒姑娘关系这么好!”黄纯颖在一旁听着,突然悟出这个道理。

金儿不言,只是似笑非笑看我,我干笑两声,打哈哈过去。

也不知道小道士给我施了什么针,还是被掳之后我一直没好好睡过,我在床上躺着愈发困。

我迷迷糊糊又到了太行道馆口,这山间水雾大,我走到半道竟下起雨来了。

“陆知旻!陆知旻!”我在空荡荡的道馆中喊着不知去哪的陆知旻。

突然一个挺拔的灰色身影出现在转角处,听到我呼喊声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追了上去,伸出湿漉漉的手,就往他背上一拍,这个小道士转过神来,对上我,直愣愣看着。

我摸了把被雨淋湿的脸,指着他道:“陆知旻!你居然背着我当道士!我找了半天,你怎么不应我。”

小道士目光从那被雨水打湿的胸口移开,耳根泛起薄红,道:“女施主,您认错人了。”

“我还能不认识你?走走走,我为找你都淋湿了,你妹妹是不是在这?让我换身衣服去!”我推搡着小道士往厢房走去。

陆知旻是个风趣的性子,但近来不知为何,有些沉闷,我想是因为他远在京城的母妃遭人陷害流产了,心中心疼。

我便将我的话本子都给他,还叫银儿特意去万寿酒楼给他买了一只烧鸡和一盘杏仁糕,又将此时在江南当差的我爹藏在院子里的酒偷拿了出来,一个劲儿往他嘴里灌。

陆知旻被我灌红了脸,他眉眼向上轻挑,不知是今夜月色美,还是酒美,让我对他挪不开眼。

“陆知旻,别难过,圣上这么爱你母妃,他们很快就有新的孩子,你又有弟弟妹妹了。”我囫囵安慰着他。

我刚也贪饮了几杯,脑袋昏沉,胆子也大了些,伸手去抓他修长的手,揉搓了几下,觉得有些粗砺,我琢磨着道:“你何时练得武术,我怎未曾你练过?”

陆知旻忙将手抽走,他将手藏于袖下,身子挺直,小声道:“胡乱练的。”

我托着腮帮子看他,“你偷练武术居然不叫我,不过我们两人只要有一人会就好了,我就托你保护了!”

陆知旻转头,迎上我的眸子,半天才应了声。

陆知旻心情不佳,我带他看灯会,登高赏花,甚至叫上闷头读书的蒋昭,换了轻便的衣裳,去山脚下的小溪处捕鱼。

蒋昭是个嘴毒的书呆子,他不会水性,手脚也不灵活,一时不备,竟掉了下去。

我急忙下去救他,但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张开,我比他小上四岁,好不容易抓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脱身。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拉着我往下拽,初夏的水还有点凉,一下没过我的脑袋。

“皎皎!”

陆知旻察觉到了水面的异样,他跃身而下。

待我吐出一口浊水,睁开眼,只见两个湿漉漉的脑袋探在我跟前。

“蒋昭,你差点害我没命。”我有气无力道。

“舒缇,是我不对,你这救命之恩我会记心上的。”蒋昭的脸还是苍白的,看上去没比我好多少。

“那我呢?”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陆知旻,掰过我的脸道:“我救了你。”

“以身相许喽。”我笑着调侃,又被喉咙中的残水呛道,猛咳嗽起来,错过了少年脸上的薄红。

最后是陆知旻背我回去的,蒋昭走得慢,跟在我俩后头。

“你说话算数嘛?”迎着余晖的陆知旻突然来了一句。

“什么算不算数?我欠你的银子嘛?下个月我爹给我发银钱了我再还你。”我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鼻尖是他身上特有的檀向混杂着水味。

陆知旻没答,只是颠了一下我,害我一阵头晕。

“你怎这般小气,我不过欠你点铜臭物。”我怪嗔道。

陆知旻还是不答。

后来我有些发觉了,陆知旻总是隔三差五变得沉闷,我问我爹这是为什么,我爹摸着自己的胡子,故作高深道:“四皇子可不是一般人,年纪到了,自然要沉稳些。”

我瞪我爹爹,我明明问得是他性子为何突变,可不是问他沉不沉稳。

日子很长,但却一晃到了我及笄的时候,陆知旻送的东西是最早到的,银儿在旁不住欢喜道:“小姐,四皇子心里定有您,您看他送您这两样东西,我听他身边的铜生道,这玉佩可是四皇子母妃给他的,四皇子可稀罕了,可现在这一半在您这。”

及笄年纪的我已经懂了儿女之情,我看着匣子中的玩意儿道:“要是知旻哥哥一直在江南就好了,他若回去了,他就不仅仅是个四皇子了。”

银儿不解其中的意,只在一旁杵着,看着我愁绪万千。

结果我这话一语成谶,次年陆知旻就突然返京,我爹带着我们全家也跟过去了,那一夜,京都的天都没暗过,第二天我从床上翻身下来,就听说四皇子成了当今圣上。

四皇子是想见就能见的,但圣上就不是了。

一道封妃的指令传来,舒府上下皆欢喜,唯独我不跟接,最终我娘拽了我一把,我爹替我接了旨。

我进宫去寻陆知旻,估计是人逢喜事爽,他性子不似之前那般沉闷,唤着我乳名说我都要嫁给他了,不能这般莽撞,如同这般翻进宫内,是万万不可的。

我怔怔看向那身穿龙袍的故人,他以前从不会让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我,他说他只想让我自在。

我也曾大逆不道问他要是成了皇帝要几个老婆,他说他只娶一人,所言谁他也未曾说,只是直白看着我。

我大着胆子凑上去想亲他,却被他避开了,正当我失魂落魄时,他却一手扶着肩,一手压着我脑袋,两唇轻点,情定终生。

他说他不愿争那皇位,不愿离开这恣意的江南,他就只想同我从山脚一直走上半山腰,居于一道馆也罢,或一方小宅院,同我生儿育女,远离世俗喧嚣。

甜言蜜语将我浇灌,我推了好几门亲事,蒋昭的也在其中,我朝母亲坦言了我心中所想,母亲只看着我,叹了口气。

可是仿佛是一瞬间,所有事都变了。

沉闷却又心善的四皇子一下子变成了杀伐果断的圣上,沉闷专情的陆知旻一下子变成了一心只有权利和江山的天子。

我同陆知旻诀别,我爹比我迟到家一步,我难得看到他这么生气,胡子都快气歪了。

“李将军此番护驾有功,是一等一的大功臣,你怎么敢痴心妄想妄图挤掉李将军之女的皇后之位?圣上对你已是厚爱,你怎还敢置气,甚至闹到宫里去了!”我爹一连喝了几口茶,才勉强稳住气息。

我闷声跪下,我爹拿茶盏的手一顿。

我爹虽对我严厉,但也只是表面上的,私下我们父女关系一直不错,我下跪的次数就从没有过。

我求爹爹去向圣上求情,我不要做妃子,更不要做皇后,我不想困那宫中,同许许多多的女子围着一个男人转。

爹爹虽也知道我胆大任性,却没想到我到了这地步,他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我以为这件事不成也得成,没想到我爹第二天就去了宫中,被罚了半年的俸禄灰溜溜地回来。

事成了,我用蒋昭做掩护,不用去那宫中。

我的记忆中都只有陆知旻,何来陆知微。

可是末了,却有个小道童站在连廊的转弯口,目光凄冷怨恨地看着我。

“皎皎负我。”

15.

“啪!”

我猛然睁开眼。

一位风姿卓越的青年男子立在我床头,他正笑眯眯看着我,我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被子。

“就是你这小丫头将清虚这小子拐下山的吧。”青年男子后退了几步,让我放松警惕。

“您是,”我思索了一下,“天涅道长?”

传闻天涅道长有不老之身,这着一身道袍的青年男子倒像这么回事。

“真是在下,小丫头,身体可能动弹?”天涅道长轻笑道。

我点点头,转头就看到一旁努力憋着眼泪的银儿,我跟她视野刚对上,她瞬间就哭出声来,“夫人,您怎么说都不说就来这地了,我还以为长公主把您掳走了。”

那梦过长了些,将我在江南的周遭都过了一遍,脑子现在都混混沉沉的,再加上银儿一哭,我脑袋愈发沉了。

“银儿莫哭,长公主去哪里了?他身上的箭伤怎么样了?”

一朝梦醒,我明白了陆知微的所作所为,嫁蒋昭是假,来寻我这个负心人是真。

“长公主在隔壁的厢房休息,她只让金儿照顾。”银儿撇着嘴,心想自家夫人什么时候跟长公主关系这般要好了?难道那些箭伤是为了自家夫人受的嘛?

银儿在我身边也没少看乱七八糟的本子,她的眼神突然高深莫测起来,尤其是我一听到长公主还需要人照顾,忙掀开被子,外衣也不披就往外跑。

“咳咳咳。”我还未推门进去,就听到咳嗽声。

“主子,您这是为了哪般?为救一个负心人平白让自己挨了这么多箭,刚天涅道长来了都说您脑子是叫那小娘子偷去了。”金儿抱怨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我垂下敲门的手,侧身听着。

“你莫说这些胡话,皎皎向来迷糊,是我未告知我的真实身份,她不知也是正常的,毕竟我是男儿身的事,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陆知微冷声解释道。

我立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是进去的好还是不进去的好。

原来自那天起,陪我疯闹的一直是陆知微,陆知旻从未变性子,沉闷的一直是陆知微。

细想来,两人性子样貌都有不同,是我自己粗心大意认错了人,自己伤心不够,还牵连了我爹同蒋昭。

“蒋昭的和离书下来没?”陆知微又问道。

“圣上有信来,说是他特意赏了蒋侍郎平复叛乱有功,不仅给他升官加爵,让他父亲回京,还将黄城主的二女儿赐婚于他,蒋侍郎未推诿,和离书他也写下了,待舒小姐回京便可和离。”金儿一五一十答道。

我听着松了口气。

蒋昭也算得偿所愿了。

“夫人!您怎么站在门外!”追来的银儿拿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看到我鬼鬼祟祟侯在门口,不禁喊道。

屋内一下子静了,“咔嚓”,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金儿看到是我,顿时蹙起眉头,“舒小姐,您怎还有听墙角的习惯?”

金儿向来不羁,除了听命于陆知微,也没见她服过谁。

换作平常我定是当缩头乌龟,毕竟我的处境已经处处被圣上针对,可不敢再惹是生非,但今日不同往日了。

“大胆,小小侍女敢和我这般说话!你不说我坏话会担心我偷听!你家主子都不敢这样呵斥我!”我叉腰,颇有狐假虎威的模样。

在我身边待久了已经习惯于忍气吞声的银儿见我腰杆子突然直起来了,还对着身份显赫的长公主的侍女,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里头的长公主稍不高兴,我俩脑袋就要落在江南了,忙小声说道:“夫人,小声点!”

金儿显然也没料到我的骤变,正要与我争上几句,里头就传来清冷的女声道:“皎皎进来吧,金儿银儿你们先退下吧。”

听到里头的话,我冲金儿扬了扬下巴,志高气昂地走了进去,只留瞪着我无处发泄的金儿和一脸震惊的银儿在门外。

门被我带上了,陆知微着了一件里衣,静坐在榻上,屋内熏了檀香,不浓不淡,让人很是舒适。

“你怎么没穿外衣,这山上天凉。”陆知微拿起一旁他的外衣,走了过来,披在我身上。

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进,我仰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在垂眼看我。

“你打算怎么办?”我肚里的话很多,出口了却只有这一句。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陆知微悄悄握上我的手,力道有些大,他手上的微热渐渐传到我掌心。

“蒋昭知道我们的关系嘛?”我想起刚才金儿的话,她只说了陆知旻的命令,却未言蒋昭是自愿还是被迫。

“我们是什么关系?”陆知微抚上我的脸,他身上还带着伤,原本就白的肤色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唇色倒是还能看看,如同桃花,他眉眼上挑,带着妩媚,气质却清冷,两者相撞,像是一朵开在山腰上的一朵残桃。

“对不起。”我闷声道,“我一直没把你记起来,还把你和你兄长搞错了。”

不知是不是当初落水过的缘故,我竟不太记得我同陆知旻来过这道馆,许多次都和这个小道士擦肩而过,我能把他拐下山,定是他也有所图。

“我早说了,皎皎眼睛不好。”陆知微幻想过无数次我能把他认出来,他从来不是陆知旻,他只是一个因是男儿身而被迫困在这道馆的皇家子弟。

天下都道他是祥瑞,只有他父皇母妃连同师傅知道,他是多见不得光。

即使他父皇爱他母妃,不愿听老祖宗所言,但朝廷百官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男儿身是祸,女儿身是福,为了保全他,才出此下策。

但本是同胞兄弟的他们,却因此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双生子是皇家祸事,父皇和母妃都愿选择他,而不选择长兄。

他小时候也问过师傅为什么自己的哥哥可以在宫中有父母疼爱,有玩伴,有奴才伺候,而他从记事起就得成为一个小道士,学着天南地北的知识,医术舞剑骑马都要涉及。

他孤身一人,并无玩伴,就连金儿也是他跟我下山后才来的,金儿的到来从来不是保护他,而是保护这个皇家秘密。

陆知微突然抱紧我,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我背上,轻声在我耳边低语,“皎皎,我只有你,长兄答应我了,只要我给他平了叛乱,他就许我自由,这大启朝的德庆公主将不再回京见世人,只会有个清虚道士,你可愿随我共赴之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许?”

我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伸手抚摸着缠在他伤口处的纱布,终究是会心一笑道:“好,我也在这道馆混个道姑做做。”

12.

“你可怨朕逼迫你同舒缇和离,又让你娶了黄城主之女?”陆知旻看着满园春色,背手站在一池泉水边,低声向穿着官服的蒋昭询问。

“微臣不敢有怨,微臣一生只求二事,一是重振蒋家昔日盛景,二是愿舒宰相独女舒缇万事顺遂,心想事成。”蒋昭作揖答道,面上满是诚恳。

“你倒是心中想得明白。”陆知旻看着泉水中有两尾金色鲤鱼,追着光斑移动。

他忆起从前,比他小上几岁的舒缇总是随着舒宰相来寻他玩。

他在那学四书五经,她在旁抱着一碟云片糕看小人书。

一朝受命下江南,旁人都以为是他得罪了先帝,彻底失去了争皇位的资格,都是能避则避,胆子大的还会落井下石,战队到风头正盛的大皇子那,唯独这有那个傻姑娘抱着一个包袱,闪身躲进他南下的马车中。

好在舒宰相寻了个身体抱恙回老家休养的借口,举家一同下了江南,否则他都不知道将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舒缇贪玩,舒宰相严厉,每每都是他做中间人护住闯祸的舒缇。

原本一切都很美好,他甚至贪念江南的悠闲快活,想要向先帝请求留在这江南,不去争那孤家寡人的位子,可是与他疏远的胞弟找上了他。

陆知微同他长得很像,他自从知道自己有个一模一样的胞弟,他心中对这个不太熟的胞弟就心生怜悯和爱惜。

自己的父皇和母妃随手一抱就决定了两兄弟截然不同的人生,他的人生必然是多彩的,而他的胞弟甚至不能用男子样貌示人。

陆知微想要当一阵的他,他先是不解,但想来自己来江南处理西方佳品一事,需谨慎行事,若是因为此事长时间不在府邸,这江南又人多眼杂,万一打草惊蛇,就更不妙了。

他答应了陆知微的请求,分了一个身边的暗卫给他,让他先当一阵陆知旻,他去邻地调查。

但当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样,舒缇总是跟他说些他不知道的事,只要他表现出些许迟钝,舒缇就会警觉起来。

他总觉得眼前只有他的小姑娘在透过他看别人。

而这个别人偏偏是他无法动弹的亲弟弟。

他察觉出了陆知微和舒缇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选择了顺其自然,他曾阴暗想到,一个道士娶不了妻,一个男扮女装的长公主更娶不了妻,他的小姑娘最终还是会回来,成为他的女人。

一朝回京,他终于坐在了最高的位子上,舒缇跟他一块回来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封妃于她。

他以为她会欢喜,谁知她先是来宫中用那套完全不合理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歪理谴责他,他刚掌握权利,朝廷大洗盘,人人自危,无人敢这般莽撞任性与他相论。

他生气了,说了狠话,与她诀别,让她认错。

他认为是自己弟弟带歪了舒缇,他看出了舒缇眼中的失望无奈,他知道,这些情绪和眼神全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好弟弟将舒缇的心留在江南了。

他的师傅也来为舒缇求情,他不悦,但最终不得不同意。

陆知微回京似乎是必然的,他知道他的来意,他听闻了舒缇嫁人的消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有些愧疚。

他答应赐婚舒缇和蒋昭,何不是心中对这个鸠占鹊巢的胞弟有不满。

陆知微也猜出来了,他从没有求过自己这个长兄,他看他着着一身女装,跪在他身前,他不想要京城的荣华富贵,他只想要江南诱他下山的小娘子。

他母后知道了此事,她心中一直都对陆知微有愧,两人二十几年未曾见过几面,感情淡泊如水,心中愧疚却如海,她母后也求了他。

他允了,说江南叛乱平了,就让两人心想事成。

如今宫中又只剩下他一人了,没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来同他拌嘴,玩闹,或是带了不知哪弄来的吃食,硬要塞给他。

他成了天下人眼中的好君王,母亲眼中的好儿子,甚至是弟弟眼中的好哥哥,但唯独成不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姑娘眼中的人。

孤家寡人说得莫过于此。

16.

我告别爹娘,回江南的老宅子里住下,陆知微自然也跟我住下,他交了不少金钱珠宝于我,算是他入住的押金。

他在江南就是男儿打扮,每次上街去,总有小娘子朝他丢花,我稍有醋意,他便会拉拢我,与我十指相扣,别的小娘子看了,只好略含惋惜回去。

我总去镇上的书行买桂元子的话本子,书行老板同我交好,一有桂元子的书就会给我留下两本,每当我要给钱时,书行老板却摇摇头,说是桂元子的意思。

“桂元子还认识我?”我捧着书,一脸不可思议。

书行老板点点头,我再刨问,他却只是笑笑,不肯再说有关桂元子的话。

我觉得此时怪,回到家中同正在浇花的陆知微说了此事。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诧异,伸手擦了擦我额头的汗道:“桂元子定是被你如此着迷他所写的书折服了,人生知己本就难得,他试作你为知己罢了。”

“真的假的,他怎么会知道我?他要是知道我这般喜欢他,就不能告知一下我他住哪嘛,这样我就能提前知道他写的话本子后面的剧情了。”我有些颓然道。

“你已经知道了,甚至已经见过桂元子了。”陆知微拍了拍我的肩。

我猛转头看向他,半眯着眼,似乎要将他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穿,“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本桂元子的话本子是你给我的,你不会就是桂元子吧!”

陆知微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我要是有这能耐,还会让你跟蒋昭先结了婚?我定在话本子里告诉你别去京都。”

“那我还能见到桂元子嘛?”我仰头问道,有些不依不饶,陆知微肯定知道些什么。

“下月我们大婚,他会来的。”陆知微眼底的笑深不见底,“李公公给你的书信你看了嘛?那是我写的。”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却有此事,我同那个匣子带到江南来了。

“你是不是一直没打开过?”陆知微低声道,语气中颇有抱怨。

我一下被说中了事实,憨笑两声,忙跑开去。

我从床底下拿出那方匣子,里头又添了不少奇珍异宝,都是陆知微与我相认后送我的,那书信被压在最下面,我将其抽了出来。

今儿南方潮湿,这信都有些软绵绵的。

我小心翼翼打开信纸,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规整字,将江南少年情动和执子之手的决心娓娓道来,

最后只有四个字,“皎皎,等我。”

我拿着信纸的手有些颤,难以想象回京的陆知微知道我嫁作他人妇该是多么难过伤心。

他料到我会将陆知旻错认成他,但他没想到我会嫁给别人。

难怪他见我时那眼神总是愤恨却又伤心。

一只温热的手拢住我,我抬眼出现在面前的陆知微,他伸手掩去我眼角的泪,言笑晏晏道:“皎皎,莫哭,我来得还不算晚。”

我冲着他一笑,泪却先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