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出人头地

“虽然恶棍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也是从涓涓细流开始,但普罗大众却如倏忽而至的阵雨落下又蒸发。”——罗叔卡博《恶棍启示录》

那次从澳门输钱回来后没久我就跟林秋宜分手了。

分手这个词听起来特TM冷静,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痛痒。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跟林秋宜不是一路人,分手只是早晚的事。但让我难过的是差那么一点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了。我们毕竟憧憬过,努力过。感情这种事很难讲。如果那会我跟她真的结了婚,说不定就那么凑合着过完了这辈子。后面种种纷纭复杂的际遇都将不复出现。如果那次我去澳门真的如愿以偿赢了二三十万,那我回来后肯定直接就买房结婚了。其实林秋宜倒也没那么势利,并非一定要买了房才能结婚。她所要求的只是那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她想证明哪怕自己跟家人绝裂了也同样能过上那种体面而有保障的生活。

所以归根到底林秋宜跟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在跟她的父母赌气罢了。等她发现外面的一切毕竟没有家人为她构建的城堡那么牢靠时她那点小孩子脾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只要她转身朝她的家人点头微笑一下,他们就会满心欢喜地迎接她的回归。近乎圆满的结局。除了我被当成一辆款式过时发动机有点故障的破汽车扔在半路上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不愉快。即使对我而言情况也没那糟糕。它只不过打断了我向正常人生不断靠近的尝试罢了,毕竟那是我离谈婚论嫁最近的一次。

从那以后我又完全退守到那种自得其乐的人生状态。

那次在澳门大败后第二天我赶早直接回公司上班了。下班回家后我发现林秋宜居然还在睡觉,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凑过去一瞧原来是感冒了。我问她要不要紧,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喃喃地说她头天晚上一直在等我回来,结果整晚都恍恍惚惚没怎么睡好。似睡非睡之间她说她梦到我在澳门输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别人一屁股债结果被人一顿爆打后押回家取钱。她说她梦到别人押我回家取钱时使劲敲门的情形特别逼真。那会她似睡非睡,竟然真的听到有人在敲门。她感觉自己也确实起身去开门了。那时天已经亮了,门外并没有人——可能有快递员来过又走了。她转身回房后才慢慢醒来,满身冷汗。这时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在刺痛,头也沉重得很稍微摇晃一下就痛得不行。所以她就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在家睡觉。

末了她问我是不是真的输光了,我安慰她说没怎么输但也没赢,白忙活一场。她听后也不再追问,话也不说朝里面侧卧过去。我去厨房胡乱鼓捣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然后叫她出来吃。她说了句不饿,就没有任何言语了。我把面吃了。在澳门折腾了两天又跑回来上了一天班我已经累得不行。草草收拾一下后也就睡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陪她去西乡人民医院看病。一经检查发现因为持续发烧她已经有点轻度肺炎了,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我多少吃了一惊,以前我认为由感冒转为肺炎是只在小孩身上才会发生的事。那天我都在跑上跑下,一会是挂号缴费,一会是扶她检查等结果,一会又得去办住院手续,如此等等。她看起来很虚弱,几乎都没说话,既不喊疼也没抱怨医院人吵味杂。我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但安慰的话也不从说起。感冒嘛。何况我隐隐觉得她情绪低落并非因为感冒。也许她已经厌烦了我,或者她对自己在深圳的生活感到失望。总之她以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来应对这一切。她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精神很差,只是一味地想睡觉但又睡不着。结果一整天累下来后我反而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模糊之中,我听到林秋宜在跟她爸爸讲电话。刚开始声音很低,慢慢地她显得有点激动,像个遭了冷落受了委屈的小孩啜泣不止。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我跟她之间结束了。曾经那种一见倾心后相依为命的感觉戛然而止。

她住院后第二天中午不到他父亲就赶到了医院。他父亲身材魁梧微微有点发福。他正是那种处事干练善于发号施令的中年人,一上来就掌控了局面。他马上联系了一个在深圳北大医院某科室当主任的老战友或者老同学之类的熟人,接着马上安排林秋宜转院。我自觉多余但又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去了趟北大医院,并有幸进入贵宾病房观摩一番。看到林秋宜的父亲娴熟而细致地安排着那一切,我总算知道她那种颐指气使的习气是如何生成的。我不得不承认跟她父亲比起来我对她的关怀照顾不会比对随意从路边捡回的流浪猫好多少。这不禁令我心生愧疚。林秋宜正是那种的女孩,她总会第一时间让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意识到她就是那种天生就是要被呵护的人。但我显然难担此任。GAMEOVER。

从第二天晚上起我便不用留在医院照顾她了。她父亲接管了那一切。我收拾完一些个人物品后想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里,但还是被她父亲察觉。他文质彬彬地送我到电梯口,说了些台面上的感激话,但同时也以一种勿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我说以后她女儿不会再麻烦我了。我并没有和他争论所谓麻烦不麻烦的事。也并不觉得怎么愤怒。我为自己曾经不切实际的憧憬和计划感到羞愧。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多余的那个手指,埋头进了电梯。我很庆幸电梯里一个人也没有。几天之后林秋宜就跟她父亲回长沙了。他们在我上班的

时间收拾好东西直接走了。在我收到她的信息时我想他们已经出了深圳市。

“唐德,我跟我爸回家了,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如此云云。

刚看到信息那几分钟我还真有点难过,差点掉了眼泪。但一想到他们离开得如此干脆连饭都不吃一顿就走了,我就忍住了没流泪。

林秋宜走后没多久Monica也从我们合租的房子搬走了,搬到了南山前海附近以便就近筹划并落实新房的装修。她从林秋宜那知道我去澳门赌博的事,走之前痛斥了我一番。理当然是她在理。其实我知道她一直瞧不上我在搞手机SP销售,类似于猛兽对腐食动物的嫌弃。走了也好。我原本就厌倦了跟几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天天晚上拖地搞卫生时满地捡头发的日子。那些头发真是个恶梦,你TM的怎么扫都扫不干净非得用手去捡起来捏成一团才能扔进垃圾篓。更可怕的是你刚刚搞完卫生她们中只要有一个洗完头用风筒又吹又梳然后到处又是头发。虽然只是这儿一丝那儿一缕可看起来总觉得到处都是。

头发能长这么快吗?伙计,你告诉我头发能长这么快吗?

如此一来倒也落得自在。Monica搬走后我在网上发布信息打算把这套二房一厅转租出去,然后去西乡大门那边找个一房一厅住着。因为正值五六月毕业季房子很快租掉了,承租的是一对刚毕业的小情侣。他们对深圳的一切还都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好感和乐观。那些家具什么的我几乎是按原价打包一起卖给他们,他们还高兴得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我在西乡河边一幢新修没两年的农民房租了套一房一厅,房租才五百多块一个月。我简单买了些生活用具,锅碗瓢盆、风扇、冰箱电脑桌和二手沙发什么的。那地方靠西乡步行街很近,周围都是参差不齐的农民房,小巷子里各种快餐水果杂货和发廊一应俱全,甚至连成人情趣用品店也有两三家。每天一到上下班时候就人潮涌动,场面委实壮观。夏天一到晚上街边到处是露天烧烤摊,三五成群的青年人必得折腾到下半夜才肯消停。西乡街这一带是全世界吊丝最集中的地方,身处其中反倒落得个心安理得。每天下班后我就在湘赣木桶饭、岳阳蒸菜馆或者正宗隆江猪脚饭等馆子里吃个快餐。快餐这种东西吃多了到最后你满嘴都是味精味,一闻到那股劲就想吐。所以我隔三差五得吃碗兰州拉面或者整点沙县小吃调剂一下。实在抗不住了就买两个菜自己做顿饭吃。冰箱里是各种罐装和瓶装的啤酒以及一些下酒的麻辣和小食。傍晚时分开窗面对着西乡河边听歌边喝啤酒的感觉委实妙不可言,虽然晚风中免不了闻到河水的恶臭味。我是那种容易自得其乐的人,不喜欢瞎凑热闹。独居时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搞卫生也不用再满地捡头发的感觉真爽。

罗叔卡博说,独居的人就像一个卧底潜伏在这个嘈杂的世界。

我搬家的那几天黎哥联系了我,叫我周末去他家吃饭。二话没说接下来那个周末我便去了。我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吹吹牛什么的。黎哥那副秃顶发福的尊容有股特别的亲和力。他不会苛求你,你也没必要防着他。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他家在海岸城。我请客户吃饭时去过那儿的凯宾斯基。但我觉得这种高大上的地方是白领上班和聚餐娱乐的场所。百货商场,影院,酒吧,KTV,高档餐厅,星级酒店,等等。虽然我也知道有人就住在那种地方,但若真住在那里我又觉得有点太远离人间烟火。不过一进他家这种感觉倒没这么明显了。黎哥有个漂亮的老婆,把房子布置收拾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他们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儿子。他会绕着房间跑一圈让他爸妈觉得他自己跑开去玩了,然后他再偷偷跑过来抱住你的大腿不停叫你叔叔说让你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玩愤怒的小鸟。问题是,你没办法拒绝他。

他们家在二十四楼,可以看到整个深圳湾,还有红树林。午餐后嫂子带小孩下楼去玩了。我跟黎哥在阳台上发了会呆。黎哥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跟我说着他刚来深圳时的一些事。我则不停地喝可乐——嫂子是贵州人炒的菜特辣。我喝完了差不多两罐可乐时黎哥问我炒不炒股。我说没炒过,也没打算炒。他说他以前炒得很凶,后来有次供应商请客去澳门玩接触了百家乐后就改玩百家乐了。

“工作强度太大了,没办法!我又没什么有其它的爱好,也不怎么嫖。”黎哥一副与世无争的腻烦表情。嫖娼这个事情在黎哥这里得到升华,纯粹成了个人爱好。

“你仅仅把百家乐当爱好?”我问道。

“我当然也想赢啦。想赢才会较真,较真才会沉迷,沉迷才能忘我。”

黎哥不亏是搞技术的,逻辑缜密。他说的没错,赌博的确能让人放松。黎哥说完点了根烟,顺手给我一根。我没接。我平时不怎么抽。我也随身带了烟,去见客户时偶尔用得着。黎哥则抽得很猛,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经黄得发亮了。

“你这房子好大,什么时候买的?”我问他。在深圳你去有房的朋友家做客,哪怕只是出于礼貌你也得谈谈他的房子。

“08年买的,七八千吧当时。——我们公司累是累,待遇还不错。跟我同时进公司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买房了。——怎么,你准备买房?”

“哪有。现在都涨成这样了,怎么买?”

跟林秋宜分手后我确实没打算买房了。我不知道能在深圳这个鬼地方待多久。但若问我是否有明确的计划去别处发展,那倒也没有。

“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迷上这个。——赢钱的经历会害死你,赢大钱!”

“其实我没怎么赢过大的。都是几万上下。听说有人赢过上千万,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当然也有的是真的,不过那些人肯定多半又输了回去。那钱来得多容易呀,是吧?真的见好就收,门都没有!

黎哥在深圳有两套房,开的是奥迪A6。但在公司他也就是个中下层的管理者。就这点来说我还是蛮佩服那家民营企业的,居然能让普通员工都觉得自己事业有成。但他关于百家乐的逻辑我倒是很难理解。他的说法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没人能只把百家乐当成爱好,哪怕他再事业有成。哪怕他是国内首富黄光裕甚至是华人首富李嘉诚。黄哥的事我就懒得说了。至至诚哥,在谈到关于后代接班的问题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的儿子们以后做什么他都放心只怕他们去赌。

“也许是为了自由,反正我喜欢博一把。”我说。

“我喜欢博一把的感觉。怕就怕你连博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语气有点百度戒赌吧的吊丝味道。有一段时间没事时我会去戒赌吧泡一会。戒赌吧是全宇宙最茂盛的一个菌落,没有之一。每次从戒赌吧出来我都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TM的阳光普照。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其它事,桑拿,“运动”什么的。黎哥当然也会去“运动”。来二去大家都很熟了几次三番请你去玩你也不好次次都拒绝。我说我的情况刚好相反。我都是请客户去潇洒。但我不会几次三番地请谁。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就算了。有的人还真的从来都不去,我断言道,请多了他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担心别人会以为他性功能不正常。

“手机SP行业火不了多久了。”黎哥突然转移话题。可能我说有的人确实从来也不去东莞桑拿这事伤到了他的自尊。黎哥是七八年的,他们那代人还残留了一点理想主义。你跟他们聊东莞桑拿什么的他们还放不开。他们玩是去玩了,但不太愿意谈起它。或者说他们不愿意跟比自己年纪小一截的人谈这种事。

“恩,估计也是。SP行业太乱了。”我应和他道。

“乱倒无所谓,那也是竞争。SP的问题是太无法无天了。只要有人稍微缓过来神来就会出面清理它。估计这一天就快了,只要那几个正规军成了气候能跟国外的手机抗衡了。”

黎哥的说法仿佛是某种阴谋论的衍生。我不喜欢那种调调,搞得好像他们得了什么内幕消息。内幕消息这个词让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反正我从来没得到过。我懒得去打听。

“不过我们这行来钱还是蛮快的!”我故意说道,“当然,跟你们那个是没办法相提并论。”

黎哥月薪在两万左右,年底奖金跟分红加起来大概四五十万吧。

“你最好早做打算。海外销售手机也挺挣钱的,你可以考虑下。先随便找家山寨公司练练手,然后找个大点的平台发展。想进我们公司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打探一下情况。”

“这个我知道。我有个同学在搞那个。一天到晚跑非洲南美,人瘦得跟个猴似的。”

我说的就是不久后在KTV跟我提到S大团委老王的那个同学。他确实很瘦。他跟我说非洲那边的人讨厌瘦,因为在那里人们觉得瘦跟艾滋病有关联。所以他说他在非洲待不习惯,不怎么受欢迎。但他搞那个确实挣了不少钱,那几年。

“你六级应该过了吧?”黎哥继续问我。

“过是过了,不过没怎么用过。毕业后几乎没用过。”我实事求是地答道。

我读书时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花在英语上,可我TM的几乎没用过。我很失败,连一个老外都不认识。

“等用得着的时候你自然会用的。——我之前研发过一个随机软件来摸拟百家乐下注分析。你只要把你的缆法或投式设置好就能看到随机的结果,还有点意思。你要下要试试?”黎哥又转移了话题。那些个搞技术的思维都TM的很跳跃。

我正说要试试,但他老婆带着小孩回来了。楼下联通公司在搞活动送3G手机,进门时她说,到处都吵死人了。我跟黎哥的话题就这么被被掐掉了。我看了下手机快五点了,决定闪人。再玩下去估计得在他们家吃晚餐了。我不想搞成那样,就好像我故意玩着玩着忘了时间就留下来吃晚饭。

于是我跟他们道别说要回去,晚上还有点事。他们夫妻俩都留我吃晚饭。他们确实挺好客的。但我谢绝了。其实我晚上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出来得有点久了。

后来差不多有半年我都没再见过黎哥。2011年下半年他们公司上马了很多智能机项目几次打电话他都说很忙。上侧所都得跑着去,他说,更别说去澳门玩了。

接下来的夏天我又去了几趟澳门,我开始学着跟那些赌鬼一样用护照过关。每次签证理论上可以去四次澳门,间隔的两个月里每月去两次。那几次行程各有输赢,但总体来说赢回了差不多十万。很快我就习惯了三千五千地下注。赌博这种事,一旦基注被抬高就很难再调低下——除非你输得走投无路了。

八月左右我又碰到了云姐。去澳门之前她就在Q上跟我约定在老葡京的走廊见面。可能是为了应对广东漫无边际的夏天,所以她剪了个超短的头发,穿着也干净利落得俨然一副校学生会新当选干部的模样。她一见面便把手搭我肩上,跟我说这说那。在那之前我在Q上跟她说起过跟女朋友分手的事,但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罢了。当时她正一个劲地跟我倒苦水说去澳门赌博怎样怎样害苦了她,我这才提起此事。原本我的用意是说自己没太多心情来安慰她的遭遇。

碰头后她表示希望继续跟着我下注,学习一些投注技巧。“哪有什么投注技巧,不过是些简单的注码调配罢了。

碰到运气不好时照样输得找不着北。”我推托道。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跟熟人同台赌博。一上桌谁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那也比我瞎碰运气强些。你不会真这么小气吧,咱们好歹也是同床睡过一晚。何必这么无情?”云姐以一副死缠乱打的势头说道。

她其实是个性格豪爽的人,若非做了二奶我想她其实可以活得更洒脱。二奶什么的毕竟是吃软饭。软饭吃久了难免沾染奴性,习惯通过向别人讨好撒娇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好吧,随你。输了可别怨我。”

“没问题。我人都敢托付给你,还怕你策我不成!”

我们一起去了美高梅金殿,因为最近我主要就是在那儿赢回十万的。虽然我知道那多半是运气使然,但潜意识里我还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福地。我从大厅五百起步的免佣台开始打,全程打闲。说起来奇怪,在你什么都打时你的投注密度会越来越大越来越随意。但在你规定自己只能打闲后你的投注模式突然变得规范起来。你会耐心等待庄势结束,并在闲连出时果断加注。我边打边看显示牌上的庄闲路,庄旺时单跳出来的闲一般不跟,而闲旺时单跳庄就反打闲,出闲就加注跟之。如此一来二去,我基本上赢多输少。云姐在边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投注,赢利跟我差不多。我们打了一个下午,各赢了差不多三万。

在美高梅吃了晚饭后我们就回了新葡京,因为我在新葡京的积分最多可以换房。回房间休息了个把小时后我们继续去娱乐场战斗。这回我只带了一万下去,想过三关冲一下。云姐则带了二万,她说我状态这么好要趁势多捞点。我们继续回到大厅无烟区的免佣台继续全程打闲。想着第一天下午就赢了不少,我这会打得更稳重了。庄旺时出闲我根本不跟,庄闲势均力敌或者闲起势反追庄时我以二千为基注见闲跟闲并且在胜出后翻倍过三关。可能是心态好的缘故,那晚几乎每靴牌我们都抓住了机会过三关,有时候甚至能过三四次。牌路一般的台我们顺利过三关后就割青禾走人,牌路好的台我们就多打一会。如此,我们斗志昂扬一口气打完了五靴牌。我赢了差不多三万,云姐赢了五万。她高兴得像过节时跟长辈去逛集市的小孩,见到什么都跟你唠叨个没完,一会说我是赌神,一会说我认真投注时的样子格外迷人,如此等等。

打完第五靴牌后已经半夜一点多了,我几乎是迫不得已去了趟洗手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膀胱都TM的快账破了。云姐也想起来似地跟着去解手。她紧跟在我屁股后面边走边说着刚才的那段牌路,结果跟着我进了男侧所。有个在小便器前拉尿的赌客吓得手忙脚乱拉裤子,结果手上都撒了不少尿。云姐却故意若无其事地张望了一下才转身出去。我还没解裤带差点就笑着尿了出来。但正式要尿时可能因为憋尿憋得太久我一开始竟然尿不出来,只感觉到下身一阵僵硬的胀痛但就是尿不出来。我靠着墙休息一会,什么也不想一点点放松自己的神经,然后才慢慢尿出来。那泡尿断断续续尿了差不多十分钟,我觉得自己的尿管里塞了一堆玻璃渣子般极其难受。

尿完后一阵沉重的困意向我袭来。云姐玩着手机在门口等我。我说不玩了去睡觉吧。云姐好像意犹未尽,但我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走了。她只好跟了上来。

那晚我们依然没发生什么。

冲凉时云姐见鬼似的大叫了一声,我隔着玻璃门问她怎么回事。她丧气地说大姨妈来了。她说比平时早来了整整一周,所以吓了一跳。我安慰她说可能是舟车劳顿加上今天在赌场厮杀了一整天太过劳累的缘故,叫她别太担心。我们陆续冲完凉后一起躺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电视里港澳这边的一个频道正放着某外国竞选总统的新闻,演讲呀选票呀支持率什么的,主持人正一个州一州对比两位候选人的民意调查支持率。我们都还沉浸在赢钱的那股兴奋劲中,觉得谁当选总统都TM的不值一提所以就干脆把电视关了省得聒噪。我们就这么躺在那儿聊起一些各自喜欢的事。

云姐说她喜欢做菜,经常在家尝试着做各种不同的菜品。末了她摇摇头说她老公是广东本地人吃不惯麻辣味,所以每次她做了一桌子菜后都只能独自逐个品尝然后倒掉。我听到后大为叹惜。二奶的生活果然与众不同,我心想。云姐管那个包养她的人叫老公,虽然那个人并没给她任何名分但她打心眼里还是认为自己是他的人。为此我倒对她添了一分敬意。我在想或许当初她走上这条路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吧,但是我并没有往下问。我懒得重复听同样的故事。我只是调侃地说下次她做大餐时可以叫我去免费帮忙品尝测评。她十分当真地说非常欢迎我去品尝,语气充满期待。末了她说等赢回输掉的钱她就在佛山那边开个川菜馆。我问她一共输了多少,她说全部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万。不对,应该是九十万,今天赢回了十万。说完她朝我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法。

接着她问起我的战况,我说总体算下来应该赢了二十来万。她听后满脸的崇拜,敲打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在澳门赢钱的人。只玩过一两次的当然不算,她解释道,我是指相当长时间连续玩下来后还能赢钱的人。我听后摇摇头说赢这点钱算不了什么,还不够一次输。我们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了很久。直到那股兴奋劲被纷至沓来的倦意击退才去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因为头天赢了不少,所以第二天我们从容了很多。上午睡到十来点才起来,洗刷完毕后下楼吃了些早点。然后我们去街上逛了逛,云姐买了些奶粉和尿不湿之类的婴童用品。我什么也没买就一路跟着帮她提东西。云姐说跟着我赢了不少钱,说要买条好点的皮带或者手表什么的送给我。我坚决拒绝了。

“不过是想送样东西给你以表谢意罢了干嘛这么绅士,你不会是以为我图你什么吧?”云姐有点不快地问。

“那还用说,你肯定图我什么。”我开玩笑应道。顿了顿我十分严肃性地说,“你不就是图我的百家乐秘诀嘛,又送东西又投怀送抱的,至于嘛。”

她听后会心的笑了笑。云姐笑的时候总是眉头一翘,乍一看仿佛在生气。时间久了你难免会心动。

逛完后我们在附近一家川菜馆吃了顿饭。最近这几年来澳门的内地旅客连年暴增,澳门各种内地风格的菜馆陆续都开张了,而且个个生意好得不行。我们随便点了两三个菜,水煮牛肉、麻婆豆腐和手撕包菜。就这么简单一顿吃下来居然花了差不多三百块,澳门的吃住行等消费真TM的高得离谱。其它各种品牌购物店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你赢个十万八万,不消两三天也会花个精光。所以我每次在澳门期间除了吃住之外,其它一概不消费。哪怕叫小姐我也宁可回大陆再叫。

中午回房间后我们又休息了好一会。云姐大姨妈刚来身体多少有点不适,逛了没一会就觉得很累。

下午我们又去娱乐厅玩了一场。刚开始云姐提意说她有个老乡在一家贵宾厅叠码,买十万泥码就能成为会员,成为会员后不断可以免费提供吃住而且还有返水。她说既然我们这次运气这么好不如干脆去那儿玩捞一把大的。末了她说她有那儿的会员卡。贵宾厅这种地方我听说过,而且之前好几次有叠码仔怂恿我进那里边玩。但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觉得在赌场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占到任何便宜所以就没去。我问云姐之前她输了那么多是不是在贵宾厅输掉的。她听后点点头。她说她一开始在大厅玩还算小有赢利,因为她玩得也不小所以陆续有叠码仔邀请她请贵宾厅玩。刚开始她还没动心但后来有一次实在招架不住一个老乡的盛请邀请——没去他们那贵宾厅玩之前就请吃请喝,还免费帮她订了个房。结果可想而知。突然加大注码后人都会患得患失。在那种心态下不输钱才怪。

经我的提点后云姐还是继续跟着我在大厅玩。我们玩了差不多两小时,继续下午那种免水台全程打闲的策略,注码则采用反式三注直缆即跟闲赢后1、2、4往下加。胜利过三关后要么暂停要么平注跟长闲。我们各买了二万筹码,基注一千,若第一个一千输了则继续观察,赢了就按套路往下走。免水台因为庄六点赢赔一半所以我坚决不下庄,省得在关键节点上碰到庄六点赢就非常划不来——输了就全输,赢了却只赔一半。下午运势一般,基本上每靴牌只有一次过三关的机会,两次的很少三四次的根本没有。刚开始在同一靴牌上我还想等第二次所以基本上赢来的都还了回去。后来每靴牌成功过一次三关后我就直接割青禾,继续游台观察其它可切入的新台。这么着两小时拉锯下来我们每人赢了一万左右,运气不好确实很难继续往上打所以就草草收场了。

结束后我们回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各自回去了。因为云姐买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我送她到拱北关口,然后我再折回港澳码头坐船回深圳。

经过五六次的小赢,我总算把上次输掉的二十来万全部搞了回来。如此频繁地往返澳门,我的工作自然没什么特别的起色。软件装机量虽然没怎么下降但因为提成点越来越低所以收入每况愈下。各种新成立的手机SP公司还是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公司陆续有三四个老业务员被那些公司挖走。新开张的公司为了扩充市场份额尽快打开局面,不惜把大部分利润都放给了业务员的提成上。那种新公司的业务侵略性极强,在客户端谈判的筹码也大很多。三钜全凭跟几个大客户由来已久的关系苦苦支持着自己业界第一的位置。

也有公司找我谈过,开出的提成额度比我现在的翻了差不多一倍。但我却不太想挪窝折腾。一来那会我沉心在百家乐上面追逐更大的战果,二来我总觉得这个行业已经日薄西山没什么好搞头。

实事也的确如此。

六月初的时候深圳又开始全面清查手机SP公司。这种事情往年3.15的时候也会发生,不过那时查处的主要是手机集成商,就是下游那些销售内置恶性收费软件的手机公司。但这次却直接查到上游SP公司来了,有点釜底抽薪的架势。三钜公司好些员工都被带走调查,公司陷入暂停营业的状态,三个老板见此状况个把月都没在深圳露面。查办的结果是在公司做司机的某个副总的表哥被拘留起来关了十五天,因为他是公司注册的法人代表。此外三钜公司因非法经营被罚了二百万,并责令暂停营业整改一个月。

其它几家大点的SP公司也遭受了同样的查处,不过两个月后这次清查活动像往常一样不了了之。坊间的传闻是某个有势力的人新成立了一家手机SP公司,为了尽快打开局面抢占市场资源所以操盘了这次清查活动。当然这很可能是谣传。经过这次查处后虽然几家大的SP公司都元气大伤——罚款只是毛毛雨,主要是打击老板经营的信心——但也没出现什么特别起眼的后起之秀。

但这次打击至少标志着混水摸鱼的好日子结束了,整个SP行业江河日下。

六月底的时候公司一个负责技术的软件开发经理请我吃饭。在深圳男人请男人吃饭百分之百是有事要谈,而且是很重要的事。他虽然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但处世倒也低调。平时业务部有客户的软件需要调试或者修补丁什么的,他都会第一时间安排处理。这也是三钜能长期维护那几家大客户的原因之一。同事都管他叫坚哥,因为都是湖南人所以我跟他关系还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就是平时待在公司无聊时能聊上两句的那种。但他突然如此郑重其事地请我吃饭倒搞得我心里没底。我的第一反应是别的公司想挖他走而他也差不多决定要离开三钜了所以走之前想顺便带上一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一起去新公司抱团发展。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技术男果然是技术男,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点完餐等菜上的当儿里他就跟我开门见山地说起他的一个创业构思,确切地说是跟我分享他的一个创业机会。

他说他以前在一次SP行业技术交流会上发表过一个主题演讲,主旨就是技术人员怎样引导SP行业从灰色产业转变成真正的软件技术公司以顺应以苹果为领导的智能手机浪潮。就是在那次交流会上深圳一个富二代认识了他,表示对他的创意非常感兴趣。那个叫阿俊的家伙后来单独请他喝了杯咖啡,就在喝咖啡的时间他当场表示要投二百万给坚哥,由他全权操盘一个智能手机应用软件开发公司。但当时坚哥没并没有答应他。

“倒不是说那人做事不靠谱。”坚哥解释道,“常人可能觉得刚见面第一次就拍胸脯说要投二百万肯定会觉得那人要么是个败家子要么是个骗子,但我倒很认同他那种单刀直入的做事风格。主要问题是那会我觉得搞智能手机应用软件开发虽然是大势所趋,但国内的产业气候还没有形成所以就拒绝了。”

接着坚哥大概跟我解释了一下行业的状况。大意是说那会苹果的IOS系统一家独大,但苹果的IOS是封闭式应用系统虽然也有第三方应用软件开发公司,但在中国想操盘一家能营利的IOS软件开发公司肯定极其困难。而谷歌虽然早在07年就发布了开源的安卓系统,但几年下来也就多普达也即现在的HTC还算有点成果其它厂商虽然都还在埋头摸索的阶段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然后他说10年下半年开始上海的智能手机方案公司开始陆续开始发力所以今年以来深圳大的集成商都纷纷抢着往智能机转型,而专业的第三方安卓应用软件开发公司在中国几乎还是空白,所以前途一片大好,如此云云。

接着他跟我说了下他的打算。那个阿俊因为一直没找到满意的合伙人所以依然愿意出钱投资让坚哥操盘。但坚哥的意思是不想仅仅卖苦力做个台面上的操盘手。他希望阿俊只投资一百万,只出钱不出力占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原始股份。而他则跟自己的朋友既出钱又出力,投资六十万但要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原始股份。阿俊当然不同意这个方案,这样一来公司就被坚哥控制阿俊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使投资人。但坚哥表示如果不同意这个方案他宁可不要阿俊的投资而去再叫多两三个朋友合伙小打小闹慢慢搞。最后阿俊权衡再三后还是答应了。

而坚哥所谓的朋友就是指我。这倒让我心头一热。坚哥说他去年底刚买了套房现在手头只有二十万不到的现金,不过需要的话可以再借个十来万。他说如果我有意向出来一起搞的话他跟我每人出资三十万,他占公司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而我占百分之二十五。我说我回去想想这两天给他结果。然后我们边吃饭边谈了些其它无关痛痒的事,比如最近三钜被查啦,三个老板移民澳洲或者新西兰啦,运营商开始定制3G手机啦,如此等等。但吃饭也罢,闲谈也罢我都有点心不在焉。我已经开始在琢磨坚哥刚才的提议了。毫无疑问坚哥已经开诚布公地把最实在的状况告诉我了。关于出资和股份之类的事我想他已经帮忙争取到最好的结果,这点勿容置疑。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要不要博这一把。就像当初我选择去三钜是个机会一样,这次我仿佛又嗅到了同样的气息。就像连势很旺的台子,一个长庄形将结束时,另一个长闲也许正在酝酿。

吃完饭准备走时我差不多已经决定了要博这一把,但我强忍着没跟坚哥明说。我只说自己对这个很感兴趣,但投三十来万的事还是要细想一下。坚哥听了点了点头。接着我有点冒昧问他为什么把这么好的创业机会单单分享给我。他顿了一下说公司的销售里头算是比较看好我的,毕竟在三钜几经风雨而且在外新公司三天两头跑来挖人的情况下我还能一直很淡定地呆在这儿。你这份定力就不错,坚哥淡淡地说,反正我们搞技术的就喜欢跟有定力的人合作,那些得陇望蜀的人是没办法好好合作的。

“你刚才说的上海方案商是叫凡什么卓的那家吗?”“没错。就是那家。他们这几个月已经开发批量出货了,

清一色是用MTK的平台,价格非常有优势。相信深圳的集成商马上就会跟着上游的节奏推出安卓智能手机。手机行业真的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我们得把握住这一波行情。”

当晚回去后我就发信息给坚哥了,说我决定跟他博一把,并非常感谢他分享的创业机会。我说自己这两年在三钜刚好攒了三十万,现如今手机SP行业江河日下说不定哪天就会失业了,还不如跟他出去博一把。

接下来两个月是我毕业以来最忙的日子。在辞职前我们先找好新公司的办公地址。地址不能太偏但租金也不能太贵,主要是在南山科技园和福田车公庙这两个片区找。开始我们更倾向科技园那一带,跟着中介看了好些办公场地。不过科技园那边的场地都非常大,动辄两三百个平方一个月下来租金至少得几万。后来我们觉得刚开始没必要讲究那些排场,同时考虑到手机集成商以天安数码城和车公庙这块最集中,所以就在车公庙附近一个商住两用楼盘租了个两房一厅来办公,每个月租金还不到五千。

接着我们把场地稍微改装了一下。这套房子以前也是个小公司租来办公的,所以我们只是把前台、茶几沙发等不实用的东西去掉。客厅增加了两个办公台单元后可供十人办公,阳台稍微添了点设施弄成泡咖啡跟喝茶的地方。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财务室留给阿俊引荐的财务使用,另一个是经理室由坚哥跟我在里头办公。我们是一家技术驱动性的小公司所以坚哥的头衔理所当然是总经经理。而我的头衔则是商务经理。阿俊并没有在公司任职但也给他印了一盒头衔为董事的名片。

在整改办公场地的同时我们还得配合中介服务公司把新公司给注册下来。公司名叫行云科技,取行云流水之快意。公司的章程也抽时间敲定了,主要是落实一下公司原始股份的分配。同时为了以后工作更方便我还抽空在二手车市场淘了辆二手的本田雅阁,花了差不多十万。

如此这般折腾下来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跟坚哥才提出辞职。三钜一开始还想挽留我们提出一些诸如增加底薪和年终奖的条件。但已经于事无补。当初面试我的副总已经移民澳洲了,我甚至没机会当面跟他告别。想当初我误打误撞跑来三钜面试,结果有幸进入无本万利的手机SP行业小捞一笔,也算的走了狗屎运。想到那三个只比我大几岁但都已经身价上亿并移民国外的老板,我觉得深圳这地方简直TM的太神奇了。深圳真是个让人着魔的地方。我暗暗告诫自己,只要还待在深圳你就依然是留在百家乐高额投注台上战斗,随时都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也有壮志雄的几年。那时候我成天想着的也是豪宅名车,还有发财后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那种潇洒。我甚至去看过那一年的深港澳车展,在那些跑车前面左右打量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当时真TM的有点入戏太深。

工作交接完后第二天我跟坚哥就在自己的新公司上班了,这就是深圳速度。

11年底的时候公司有几个软件在深圳的手机圈算小有名气了,很多涉足安卓智能机的集成商都开始找我们合作,有的是一次性支付开发费用,有的还是通过用户计费的分成模式。但不管怎么样公司的营业额稳步提升盈利水平也水涨船高。这么着年底财务盘算时公司账面上的净利润有差不多有两百来万。我原以为可以分一笔钱了结果阿俊却强烈要求把所有的利润都用来扩充公司规模。按他最初的说法甚至还不够,每个股东还得继续掏钱往里砸才行。他说年后公司马上要搬到科技园去,至少得租一整层写字楼来办公,软件开发人员要扩充到五十人,其它行政、采购、人事和财务人员也要跟着完善和加强。简而言之公司看来要像一家中等规模的软件开发公司。我对阿俊那种虚张声势的搞法非常不满,纯粹就是花钱买吆喝。坚哥则的维持着中间立场,最后得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即年后公司确实会搬到科技园并把办公场地扩大一倍,软件开发人员也会增加一些但以满足公司项目的实际需要为准,其它后勤人员则综合招聘两个灵活应对即可。

如此一来年底每人每股分了五千块的红利,其它都留作公司发展的备用金。

租房吃饭什么的搞下来基本上是月光有时候还要倒贴一些。坚哥因为要供房加上他对公司的贡献本来就大,所以工资拿了一万二。不过我估计他顶多也就勉强够用。虽说年底我跟他各分了十二三万,但细算起来还不如在我们三钜上班时拿的钱多。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事业,而且一切都进展得顺利所以我们对未来都非常憧憬。

深圳是一个激流勇进的地方,每天当你在车公庙或者科技园挤着人群上下班时心里总有千万个声音催你奋发上进。就像深南大道边上某幢甲级写字楼前面总是摆着辆红色的法拉利,路过的人都会注意到那辆车仿佛从来没开过一样天天摆在那。那辆车牌号以AZ打头的车据说是陈安之的。他那个传教式的专门培训成功学的公司就在那幢甲级写字楼的顶楼,占了整整一层。

深圳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我记得有次看到一个新开楼盘在深南大道上打的大幅广告,在深圳,有一种瘾叫作出人头地。委身其中你根本没办法抗拒。比如说法拉利这玩艺,其实那车开起来可能操控性根本就不怎么样,空间窄小底盘又低,反正你在大陆所有这些不是限速就是拥堵的马路上根本就飚不起来。但这没关系,我们追求的并不是法拉利超乎寻常的驾驶体验,我们要的只是这个排场。哪怕只是买过来摆着也好。

又是一年岁末。之前跟林秋宜在一起时为了陪她我已经两三年没回家过年了。顾海在一两年前去美国读研,过年也不会回来。所以梅山并没什么我要见的人。梅山的冬天又湿又冷,江风吹得人不敢出门。我本来不想回去过年,但一个人待在深圳也确实无聊,最后还是回去了。

但那年春节却是我们家最热闹的一次过年,就梅山那种旮旯来说甚至可以说有点豪门盛筵的感觉。哥哥一家三口全回去了,开了辆斩新的宝马525。我呢,虽然刚毕业两年但好歹也整了辆本田雅阁回去,且不管它是不是二手的还是新的,反正人们只认牌子。最要命的是我老爸,曾经开了十几年长途大巴的他突然心血来潮买了辆路虎,还逢人就说这是他们公司发展的需要。那两年梅山什么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新的楼盘、新的酒店、新的梅山中学、新的政府办公大楼。差不多整个梅城都被他们推翻了重来。当然他们并没在完全在原地重来。他们干脆在资江对岸的新区搞了一整套全新的。各种建材供需两旺,钱跟下雨一样落。

那次过年老爸特别兴奋,一来他们公司的建材生意确实很火爆盘子越滚越大,二来他看着哥哥跟我都是一副事业有成的派头,不禁老怀安慰。除夕那晚我们家放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晚上,差点没在院子里炸出个坑来。打初一开始每天各路亲朋好友跑来拜年,家里天天都有两三桌人在打牌,麻将、跑胡子、斗牛扎金花什么的没完没了。母亲和嫂子每天要负责两三桌客人的饭菜,简直忙得脚不着地。我一直没学会打麻将。跑胡子嘛从小没学好庄子不稳跟梅山本地人根本没法玩。至于扎金花和斗牛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太吵了,总感觉有人在拍着桌子骂个不停。

我初一去郊外的山头给祖父上了下坟,给他拜年。然后就没什么地方可去了。中学的同学除了顾海其它人跟我都没什么来往。

顾敏当然也没法再见,毕竟早已时过境迁,说我们在刻意彼此回避或许更合适。听说她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杭州,已经准备跟男友在那儿买房结婚了。我对杭州呀西湖呀没什么概念,不过觉得她这样也挺好。

顾铭有一两次礼貌性地叫我去他家玩耍,那会他还在湖南大学读书。他那种精明强干的派头越发明显了。他说话时语气很迟缓让人觉得他每句话都是言之有据的根本没有年青人那股毛躁劲。但我总觉得这小子跟顾海完全不是一路人,我跟他根本也没什么可谈的所以就没去。

难得过年闲下来,我就待在家看了几天书。还是读罗叔卡博,我家里有一套他的全集。实在无聊就逗一逗哥哥的小孩玩。那小家伙才五岁半居然会说普通话、梅山话、英语和粤语。我觉得现在的小孩简直TM的越来越可怕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眼就把你给看穿了,哪怕他才五岁半。我跟他谈了些一般小孩感兴趣的东西,结果他却满脸严肃神情漠然。他甚至会全神贯注地看大人们打跑胡子,是真的看懂了的那种看法。因为他偶尔会嘣出句话说谁谁谁的牌打错了。

我在想人类的大脑是不是也跟集成电路的摩尔定律一样,每过一代性能提升一倍并且成熟的时间缩短一半。

偶尔有亲戚问起我在外面做什么事,我就敷衍说跟朋友合伙搞了家小软件公司。他们一听说是搞软件的,马上就附和着说还是读书有用能搞高科技。其实他们才不管你丫是不是搞什么鬼高科技,他们只不过是看你才毕业两年就开了辆雅阁回来心里头不免有点好奇罢了。

而我老哥呢就装作不知道我是从事手机SP行业的。他这人就是这样,谁都要讨好。哪怕他心里瞧不起你但台面上他依然会让你觉得他特别推崇你关照你。看着他那副逢人便夸的恭维劲,我禁不住佩服起我嫂子来了,她居然也受得了。我嫂子也是梅山人,长得一般家境一般但性格很好很顾家。有时候我觉得我哥是故意找了我嫂子这么一个人。按他的条件当然可以找个更漂亮条件更好的老婆,但他偏偏找了嫂子。这样一来嫂子免不了觉得自己在婚姻这事上对他有点亏欠,在此后的家庭生活中必然会很顾家同时也不会对他苛求太多。这样一来哥平时在外面就会自由随便很多。这倒不完全是我瞎猜。我哥确实在外面有女人。他跟叶子才差不多是一路人。有时候我难免会想,嫂子跟着我哥那样一个成天只想着挣钱见人就讨好卖乖的家伙一起生活会不会觉得乏味。但事实上我老哥他们一家三口关系融洽得不行,整个一副夫唱妇随父慈子孝的模范家庭——至少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要一到老家亲友长辈就会拿我跟他做比较。结果显而易见,我哥依然是我辈学习的典范。所以有时候我干脆懒得回去过年。

我受够了梅山那一切。

我在家熬到初六实在抗不住就提前回深圳了。我们公司正月初八开工但因为回老家过年所以我之前跟坚哥打过招呼说要初十左右才能去公司。坚哥说没问题回去好好放松一下。他那年刚买了房接父母来深圳过年了,所以他会在初八准时去公司主持工作。我中途在衡阳什么的地方住了一晚,初七下午才回到深圳。

其实我心里清楚回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我惦记的是想抽时间去趟澳门。至从六月底我跟坚哥开始合计着搞流云科技以后我就只去过澳门一次,还是国庆假期去的。那会澳门到处人山人海我跑了两三个场子都没订到房间,最后傍晚时跟一个浙江哥们去了他们承包经营的民宿过夜。那种小平房又热又吵,空调和热水统统都没有还收你五百一晚。隔音很差,根本没办法休息好。第二天我又跑了几家酒店订房都无果,于是我就下午直接回深圳了。我倒是挺希望去澳门玩时能碰到云姐,但国庆那会她回了四川一趟。不管怎么说我那几年我的雄性荷尔蒙分泌得很旺盛,总想折腾一番。

过年期间云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春节找个时间一起去澳门玩几天。她在佛山过年,而她那个所谓的老公当然得陪自己真正的家人过年,大正月的根本无暇顾她。所以她几次三番跟我说太无聊了不如去澳门玩几把,还说她上次买了个非常有型的手表想要送给我以示感谢,如此云云。

我想着其实云姐比我小半岁性格又好身材也蛮火辣而且待人接物的风格跟我这种小门小户出生的人非常相宜,若能处在一起倒也妨。至于她有个女儿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那些年我对自己要不要结婚以及跟什么样的女人结婚完全没概念,因为潜意识里我总觉得结婚之类的事跟老子八杆子打不着。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突然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一事实。我的印象中自己一直都在念书,等到毕业时感觉什么都晚了,过季了。我总想着老天应该要留一段时间给我缓冲,让我觉得自己多少也有过一些快乐我才能继续往下走比如结婚生子什么的——我没办法直接就向生活投降。

到深圳后放完行礼杂物我就直奔蛇口码头搭了当天最后一班去澳门的船,同时发信息跟云姐说我就要到澳门了。她收到信息后马上火急火燎从佛山往珠海赶,在我刚到新葡京准备拿房间时她打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拱北关口准备过关。末了她说她已经叫她老乡帮我们在金沙那边拿了三个晚上的房。她那老乡是金沙御匾会的公关。因为觉得相隔没多远我就信步朝金沙城那边走去,结果却走了二十多分钟。

马路上到处都是大陆过来的游客,我突然间觉得澳门最吸引人的倒不是你能在举手之间赢多少钱,而是它满足了你所有长期被压抑的欲望。它让你感到自由。它满足你想炫耀也想自轻自贱想创造也想毁灭一切的心。

云姐拿到的是大床房。双人房全部没了,她解释道。

刚一见面我们就彼此心里有数马上勾搭着直奔主题。坦白说我已经蛮久没“运动”了,差不多有小半年。

和自己喜欢的人就不一样。你会感觉到彼此都需要对方,愈演愈烈。你会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这种缺憾和欲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人人如此。甚至你觉得这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快乐和幸福也未偿不可,因为你知道自己到头来其实什么也得不到,除了眼下这片的欢娱。所以跟云姐运动时我并没有什么空虚感。

正月的澳门也很暖和,我们在客厅浴室和卧房来回走动,一会喝点啤酒一会谈论些彼此都知晓但谁也不会在意的八卦新闻,以及一些跟上学、歌手、电影相关的陈年往事。云姐跟我是同一届的,高中那会大家都在听周杰伦、、孙燕姿、水木年华和朴树等人的歌。时间过得好快,我已经很久没在大街上听到他们这些人的歌了。至于许巍则仿佛从来都不曾经真正流行过。聂农就更不用说了,梅山以外的人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他。我跟云姐提到几首聂农的歌比如《梅山往事》和《九月》。云姐硬是不信有聂农这么一个歌手要我唱一首给她听才肯信。我便唱了《九月》。唱完聂农的《九月》后我想起许巍和朴树也有首歌叫《九月》便一并唱了。最后我想起海子那首被周云蓬传唱的诗《九月》,不禁觉得这事情委实奇妙。

所有的九月都是我喜欢的九月,自由而不免悲凉的九月。云姐不太喜欢这类曲子,来回哼着孙燕姿的那首《绿光》。

我边听边拉开窗帘望着夜色下华灯盛开的各大赌场——好老的曲子,我心想。

年轻就是资本。一早起来房间里到处是纸巾,场面蔚为壮观。

虽然折腾了一个晚上但我们八点不到就起来了。在澳门哪怕睡觉你都觉得是在耽误时间,觉得自己错过了发财的大好时光,心生愧疚。想要挽回损失的你恨不能马上冲进赌场大战一翻,见钱就想抢。云姐马上打电话给她那个洗码的老乡,我们每人拿了十万的泥码就后在金沙御匾会的贵宾厅开工了。

贵宾厅的好处是可以飞牌,牌路不好就直接飞下去一路观察。打上次跟我一起下注赢了十来万后云姐又独自来过几次澳门,因为禁不住她这个老乡的热情招待又跑来贵宾厅玩了两次。还好运气不错,那两次基本上没什么输赢,打的返水刚好够她在澳门的开销。但这次她是鼓足了劲想要过来大捞一笔,本金带了足足三十万。她还是一路跟着我下注。因为是正规的抽水台加上可以飞牌所以我这次没有全程打闲,而是顺势加注打连。在庄闲乱跳时我要么飞牌要么就只下五百的小注探路。

在澳门,当你下注的数量低于台面规定的最小额度时,你只能搭着别人一起下。我们这桌的起注是两千,下注五百的另一种做法就是庄闲两边都下注但是想要的那边多下五百即可。

坦白说我还是头一回一次性拿十万这么多筹码所以刚开始节奏没把握好,基注定得太低了来来回回没什么战果。

打完第一靴牌后我果断调整了注码:小注五千,中注一万,大注三万。在连势比较旺的时候单跳出第一口庄闲后我就打第二口连庄或者连闲,赢了翻倍再投一次,再赢则一直平注跟到出和或者爆路为止。在跳比较旺的时候我就暂停或者平注跟第三四口跳。总之把重心放在出连的牌路上,牌路太乱连输三手时就飞牌只到牌路稍微清楚些为止。

打第二靴牌时我的注码策略很快奏效了。牌路中间出了四五条连路,五庄四闲三庄六闲等等。这样一来我们很快赢十来万。这时候我突然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这么多小连后面会跟着出一个大连。依据当然没什么可靠的依据可言,但我心里头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我果断调整了策略:第二口下中注赢一万后第三口翻倍,再赢后加注赢利的一半往上推。总之就是半利加注,每一次都下该路牌总赢利的一半。这种打法既能很快把注码推高,又能保留一半赢利而不会被赌场在最末一把清掉所有利润。比如出闲后第二口下注一万,赢后先翻倍一次下注两万,再赢后第三口则下一万五,数额刚好为前面两口总利润的一半,再赢的话第四口就下15000+15000/2即22500取整算22000。

话说前面那个六连闲结束后出了个两庄,我输一万。接着出了个三闲我赢一万五。在接下来出了个庄后第二口我打一万跟庄,赢了。第三口我翻倍打两万,还是出庄。第四口半利加注打一万五继续跟庄。第五口两万二,第六口三万三,第七口四万九,第八口七万三,第九口十万,一直在出庄。

已经连续出了十个庄而且注码也推高到了十万,这时候我心里非常纠结。再往上推压力越来越大而且随时有爆路的危险,只要输掉末尾一把就会将这一串牌总赢利的一半输掉。但如果不继续加注又非常不甘心,碰到并抓住这种绝好的牌路也许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两次。挣扎了一会后我还是咬紧牙继续往上推,要么就少赢一半,要么就一次性赢到位。

出了这么靓的牌路,大清早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已经围到了我们这桌,有的跟着把把下个三千五千搭顺风车,有的则一味在旁边观望想看看究竟什么时候爆路。

这张台是两千起注限红六十万。第十口我狠下心继续按套路下了十五万的庄,云姐犹豫了一下只跟了十万,并表示不好意地对我笑了笑。这时人群中一个四十开外操着粤语的中年人直接下了三十五万跟庄一下子打到限红。此举引起一阵骚动,好几个人表达抗议和不满。那汉子有点无奈地拿回5万留点余额给旁人搭车。荷官清点了几遍筹码确认无误后准备开牌,这时值班经理又跑过来清点了一遍。其实他心里肯定清楚筹码是没错的,他这么做只是想制造点麻烦拖延时

间借此打压赌客的信心,想看看是不是有人会临阵改变主意。然而没有。

开牌出来还是庄赢,七点杀六点直接胜出。荷官挨个赔钱,大伙边啧啧称赞边把水钱附上去等着收整钱。拿回30万筹码后我想都没想继续往上推四十五万,却发现那个广东佬已经抢先下了三十万的庄。我正想跟他争论云姐示意叫我算了。我转而一想也是,谁都无法保证下一把一定出庄。依然不过是百分之五十的胜率罢了,犯不着。我依然下了十五万,云姐也还是十万,其它人也各就各位。经理示意荷官开牌。这次庄方是广东佬看牌,他跟我一样既不搓也没叫直接拿起牌摊开,8点。他如释重负地长嘘了一口气。但马上荷官开出来闲家的牌也是8点,和了。

我想了一下后收回了自己的筹码,围观的人大部分也收回了自己的筹码。

广东大哥纠结了好一会后拿回来一半。我拿了个一千的筹码打散买了三三四的对子跟和。这一把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所以就随便瞎买了一通当作放松心情。云姐干脆停了一手。其它人大部分还是继续买庄,只是注码调小了一些。荷官开牌,闲没对子,二加一三点。广东佬开出两张公没对,零点。闲补牌凑成六点,庄也补了个六,和了。我连本带利拿回三千六。其它压庄的人纷纷收回自己的筹码,广东佬犹豫再三后也拿回十万只留下个五万的零头。云姐想继续买五万的庄但我示意她别买。我本想买一万的闲,犹豫了一会又放弃了。结果开出来真的是闲赢。接下来几把庄闲闲庄地乱跳,广东佬攥着刚才赢来的筹码无可奈何地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何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感到一阵伤感,但为什么伤感那时我却还说不上来。他刚才赢了钱而且出手时果断又理性,拼命时一往无前,势变时再三忍耐。直到很久很久后在我自己也从悬崖边几番挣扎才保住小命时,我才明白他所表现出的那份勇气和耐性是多次经历被赌博惨痛伤害并置之死地后才换回来的。

出完两口和后整个牌路就乱了,总是三跳两庄一闲之类地乱出。我跟云姐清点了一下筹码也准备撤,我赢了差不多五十万,云姐赢了四十来万。我们都感觉良好,看什么都特别舒服——我TM的就差没朝每个迎面而来的美女拥抱了!

出来后我们在地下一层坐免费大巴去了趟威尼斯人逛街。威尼斯人度假村也隶属于美国金沙集团,同样有赌场但我几乎从没在那里赌过。威尼斯人太大了,里面总是乱哄哄的像个百货市场。那里头人造的天空运河小桥流水初来乍到时难免会被它们震住,但逛过几次后就会觉得那些矫揉造作的玩艺太冠冕堂皇了。它们时刻提醒着你这里就是个实实在在的销金窟。相比之下它旁边的新濠天地的水舞间倒还像那么回事,至少看来起没这么赤裸裸。

在云姐的一再坚持下我接受她新买的一个卡地亚手表,五万港币,已经是店里头价位最实在的一款男表了。出于礼貌我买了个普拉达的包给她,二万不到。我们就近找了家吃海鲜的地大吃了一顿。海鲜这东西偶尔吃一点总感觉意犹未尽,但真的让你大吃一顿你又觉得索然寡味。尤其是当你点了一大桌子吃又吃不完,不吃完又觉得浪费时情况就更加明显了。无外乎各种虾呀贝呀鱼什么的,再贵的那些我们没怎么点,毕竟不是土豪。不过吃海鲜时我心里头那股涂毒生灵的罪恶感没那么强。我总觉得海洋生物是次一级的存在便是煮来吃了也无所谓。我在想赌场在对待我们这些汹涌盲目的赌徒时,是不是也同样像面对次一级的海洋生物般。这么想着我吃海鲜的心思也没了。云姐却依然味口大开,猛吃不已。我越发觉得女人更适合在这个世界幸存下去。

吃完中饭后我们又四处逛了下,待云姐买了一大堆婴幼儿用品后才回酒店。到酒店后我们又释放了一场,然后午睡了个把小时。

运动完后整个人睡得特别酣畅深沉,宛如石头扑通一声掉进湖里那般。

下午三点多我们继续开工战斗,又各自拿了十万泥码。下午的贵宾厅人头攒动,除了注码普遍更大外嘈杂的场面跟外面的大厅无异。我们捡了角落里相对人少的一张台落坐。早上那个广东佬还在,端坐在中间那张限红最高的台上战斗正酣,外围一众赌客都围着他呼喊助阵。我瞄了一眼,他们那桌牌从开局起就直接开出来个十连跳。跳路还在继续,台面上已经压到限红了,广东佬每把都推五十万。我在想不管他以前输了多少,若此靴牌能再跳个八次十次他应该差不多就能翻身了。百家乐就是这样,在把人逼到绝路后总是又给你留着一丝希望,令人欲罢不能。

我跟云姐在靠边上的台子坐下后准备开战。这张台原本在玩的两个人也被广东佬那张台的盛况吸引了过去,只剩下我们两个留下来玩。之前牌路出了三分之一,庄强闲弱,每次出闲都只有单口,但庄也是从来连不过四。这种牌路最难打。你可能觉得庄旺闲弱那跟庄就行了。但有时候闲会在后面追上来,令你措手不及。而且就算眼下这种庄强闲弱继续下去,但庄连不过四你也很难有大的赢利。我先让荷官飞了三把牌,两庄一闲。于是在下一把我试探性地买了五千的庄,云姐也跟着买了。荷官把庄的牌发给我,但我懒的看就示意让她直接开牌。这时云姐抖了一下我的手说她想看牌,于是就给她看。凡是想要看牌的百家乐玩家都是不成熟的玩家。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在看牌这件事上浪费自己哪怕一丁点精力。时刻把注意集中在牌路的变化和自己的输赢状况进而调整注码大小和下注的节奏,这才是博弈的关键所在。

开牌后庄8点闲3点,庄直接胜出。云姐满脸酣笑地望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不错吧没给你丢脸。我却陷入纠结中,不知道接下来该打庄还是打闲。此时庄已经出了十五口但闲才出六口,我真担心闲会突然爆发。但现在依然是庄强之势所以我只能跟着又下了五千的庄,没有加注。云姐略带困惑地望了我一眼,因为按上午的打法第一口赢后第二口会翻倍打一次。翻倍那种打法一旦你尝到过甜头就很容易上瘾。但百家乐的任何投式都是利弊共存的,赢得快输得自然也快,求稳的打法同样也容易陷入拉锯战而被赌场慢慢磨死。所以任何投式都是相对的,关键还是取决于具体牌势和运势。发牌后云姐继续看牌,头两张庄都是公,零点。而闲开出七点。庄补牌,云姐把牌合在一起,跟其它所有那些喜欢看牌的人一样先从顶上一角慢慢看,口里嚷着三边三边。真是三边,云姐叫道。

“8点,庄赢罗!”说完她边把牌甩在桌上。

看牌就是这样,很容易让人兴奋或者沮丧。看牌会让赌徒陷入一种误区,以为开牌的赢输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开出大牌就兴奋,开出小牌就沮丧。尤其开出六点被七点杀,八点被九点杀的牌更是气愤难耐。其实那些人吹呀喊着叫三边或者叫公什么都TM的是在扯淡,开牌的结果跟看牌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又赢了,接下来我继续下了五千的庄,但我心里其实有种非常明显的感觉认为下一口必会出闲。依据自然没什么特别的依据,不过是经验使然或者说纯粹是第六感。虽然出闲的感觉很强烈但同时我又不敢百分百相信它,因为这种感觉很可能只是我基于概率的一种假设——庄已经多出了十几次,闲必须要跟上来才是。这种感觉有时候很灵有时候却只是赌徒的一种臆想。这种臆想往往会在赌徒连输了好几把后出现。在连输了几把后赌徒突然看好某一把并在潜意识里觉得已经连输了五六把这把肯定会赢。他们几乎觉得自己赢定了同时心里又急着想把刚才连续输掉的那些统统一把捞回来,所以就毫无根据地加大注码。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不惜孤注一掷。

事实上这一把能赢的概率依然跟以往一样只有百分之五十。或者恰恰相反,这把至关重要的大注赌徒往往是被一口清袋。倒不是说这一口输掉的概率突然增加了,而是因为很多赌徒通过这种方式负追成功过一两次后潜意识里往往会把这种极其危险的打法当成了救命的法宝,只要连输只要陷入拉锯就使用这一招。所谓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赌场等的就是这一刻。所以这会虽然我觉得出闲的可能性极大但操作时还是根据已有的牌路平注跟庄押了五千。我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一把输定了。为了缓解这种矛盾我决定拿一千打散下了三三四的对子跟和。平时我从来都不下注对子与和因为从期望值来说它们完全没有投注的价值。虽然中奖的概率比起国内的体彩或者福利彩来说还是要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我下对子跟和都只是为了舒缓压力,同时借机察看一下自己的运势。云姐只下了五千的庄没有跟买对子与和。开牌闲五点,没对。庄四点,没对。闲补牌成八点,庄补牌成七点,闲赢。

果然是闲赢,荷官扫走我们的筹码时我嘀咕道。云姐听后古怪地望了我一眼,摇头表示困惑。接下来这口若按以一直以来的牌路当然是继续打庄,因为闲每次都只出单口。但我却不太想下。我暂停了一手。云姐还是按大路的走势继续投了五千的庄。这就是有概率学基础的赌徒跟没任何概率知识的赌徒之间的区别。学过概率论的赌徒虽然知道百家乐每一口牌都是独立事件,出庄出闲的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但潜意识里他们还是免不了要去计算那些偏差牌路出现时的概率基础。他们无法接受概率为1/1024的十连庄出现时自己依然要继续下注于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十一连庄出现的概率是1/2048。但事实就是这样。百家乐的偏差一旦出现谁也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并回归正态。这也真是百家乐吸引人的地方。它像个没有尽头的迷宫有着无穷无尽的变化。这一把开牌结果是庄赢,云姐拿回自己赢的筹码呵呵笑个不停。

云姐虽然当过二奶生过小孩但她还是太单纯了不适合玩百家乐,我心想。女人太感性了不知道这里头的凶险。她们总是贪恋百家乐赢钱时的那种感觉,却不知道每一次赢钱都意味着你同样要输一次,至于输多输少就看你的造化了。看着云姐十分投入地点算着自己赢来的筹码时的模样,我突然觉得她和她那个两三岁的女儿随时都有被赌场这头野兽叨走的危险。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开始担心她的将来。

接下来那一把我跟云姐起了分歧。她继续见庄跟庄并且翻倍下注一万,我则准备打闲,平注五千。我们都有各自的依据,但这种依据都还没有强大到非要说服对方不可,所以就各下各的了。下完注后云姐满脸的自信同时还有惋惜地对我欲言又止。赌徒都是这样,连赢几次后就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的判断精准无误。荷官发牌后我让她帮忙代看闲家的牌,闲七点。云姐见状有点紧张地摸起自己的两张牌搓个不停,但这次她没有叫着三边两边或者公呀什么的。因为如果开牌如她所愿,她赢就意味着我要输。云姐有点无奈地摊开牌,既而略为释怀地对我说,唉,是六点!我不置可否地朝她笑了下,没说什么。坦白说两个熟人一起赌若下注方向不一致倒还真有点尴尬。赢也不是,不赢也不是。接下来的牌路若按大路看似乎要出跳,但我突然间想继续打闲。我当然知道庄强闲弱的开局闲在后面未必会追上来,但在概率上来说它追上来的可能性却蛮大。我不想逆概率而动,所以就继续打闲。玩百家乐就是这样,顺牌路则逆概率,顺概率则不得不逆牌路。我的做法是在牌路形成之初则顺牌路,末尾时分就顺概率而逆牌路。云姐见我打闲,想了一下后也跟着我打闲,但她下了一万。显然她想通过这手把刚才输掉的赢回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发牌后我继续让云姐看牌。

“九点!”云姐忍不住叫道。“漂亮!”我附和。

荷官慢吞吞开出庄的牌,五点,闲赢。荷官打了个呵欠,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点算着我们的筹码赔钱。

我点了下,在这张台上赢了差不多一万五。下一把我将赢来的一万五全部推上去压闲。云姐跟着下了一万。闲8点直接赢。我翻倍下一手三万,云姐跟注两万。补牌后闲五点庄三点,闲赢。我继续翻倍下六万,云姐跟注四万。闲再次9点直接赢。连过三关后我犹豫了一下。以往我翻倍下注顶多过三关,这是我的纪律之一。但这会我真的忍不住想再翻倍一次,这个诱惑实在太强大了。纪律这玩艺,总是在顺利时被人抛诸脑后。我实在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往上推了一把,十二万。云姐有点动摇,跟了五万。这时候突然听到中间那张围满人的台子一片哗然。我们禁不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的跳路爆了人群嚷嚷着四处散开。我朝那边的显示牌看了一眼,乖乖,连续十五口单跳。那伙人散开后有两三个朝我们这桌走来,他们不停嘀咕着说那个广东佬赢了差不多五百万。荷官示意他们赶快下注,他们看了一下牌路后陆续有两三个人下了三五千的闲。这时突然冲上来一个靓仔,真的是靓仔长得非常有型,像煞了陈冠希。他直接下注十万压庄。靓仔洒了很浓的香水,一副玩世不恭的派头左顾右盼,仿佛当那个十万的筹码是个硬币。在贵宾厅玩就是这样,你总是会碰到一些根本不把钱当回事的人。云姐问我要不要收回来一些筹码,我摇摇头。荷官开始发牌,庄家的牌给了靓仔,闲家的牌还是发给云姐。新围上来的人见状无不用狐疑的眼神看了一下我们俩——按理应该我看闲家的牌,因为我押的最大。靓仔开出个8点,他把牌一摊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吊灯当然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要摆出副目空一切的态度。云姐本来搓得正起劲但见他开出了个8点不禁紧张起来,就索性直接掰开一看。9点!

“9点,好耶!”旁边跟着压闲的人见到后叫了起来。大家纷纷拿回自己赢的筹码。我继续平注压了十二万的闲,已经不敢再往上翻倍了。云姐也继续跟注五万。那个靓仔从一个半旧的耐克腰包中掏出五六个筹码,都是十万二十万甚至还有一个是五十万的。他二话没说继续下注二十万买庄。以前我也了解到赌场有些人喜欢任气妄为偏偏喜欢在大伙追长龙的时候打反。但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我真不理解他是出于什么动机。也许他的注码法就是专门打短路牌的当然也无可厚非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于人的套路。用缆打短路牌也是我所知道的打法之一。一般都用1/2/4/缆或者1/3/6缆专职打反,赢利一到两注就割青禾换台。这种打法的要点是到处游台专门在密集型牌路出完后开始打反。所谓密集型牌路就是连势。五庄六闲四庄三闲什么的出一堆,然后牌路就会开始变乱。这时候用缆打反是非常合适的,基本上每桌都能赢利几注。但是像现在这种开局庄强闲弱然后闲明显在往上追时跑来打反却等同于找死。赢就赢一注,输则输一堆。但我当然管不了那么多。输的又不是我的钱。也许人家出身豪门就是专门跑来澳门想花钱买点乐子呢。可惜天下的乐子多的是,但如果把赌博当成乐子却会死得很惨。荷官示意停止下注后开始发牌。云姐直接开出八点。那靓仔的牌应该不好直接朝上扔给了荷官。闲八点,庄五点,闲赢,荷官说道。荷官赔筹码的时间里又有一波人围到这张桌上来,外面满满站了一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澳门的贵宾厅都人满为患了。

我继续平注压十二万的闲,云姐还是五万。其它那些专门游台的人也纷纷调高了筹码,开始三万五万地买闲。那个靓仔也毫不含糊,继续压了四十万的庄。开牌又是闲赢。人群更加躁动,陆续有人想挤进来搭顺风车。我一如既往地压了十二万的闲,云姐被人群的兴奋劲所感染也跟着增加到十万。靓仔先下了一个五十万的筹码,然后又凑齐了八十万买庄。荷官开始发牌,靓仔拿牌后口里念念有词,看完牌后他又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答案一样。云姐又开出个8点,但我还是感到一阵不妙。靓仔冷静地将牌摊开丢向桌子中央。2加7,9点!还好出庄了,我心想。不知道为何输了这把后我反倒感到一阵轻松。如果这把我再赢那个靓仔下一把得压一百六十万,但他桌面的筹码已经输完了。所以这把开庄是皆大欢喜的结局,除了那些在末路搭顺风车的人输了一把外。

我问云姐还要不要继续玩,她清点了一下筹码说不想玩了。她赢了差不多二十万,我赢了差不多三十五万。加上上午赢的四十万云姐说她之前输掉所有的钱差不多都快赢回来了。而我这一天下来则赢了接近九十万。九十万,操!因为直接签的泥码,我甚至连本钱都没拿出一分来。

澳门简直会令人发狂,我发誓。

晚上我们没有继续战斗,吃完饭后四处散了一下步。我们一直走至到永利附近那片靠海的喷泉广场。我想起去年五月我跟云姐刚认识时也曾经在这里坐过,转眼大半年就过去。

也不知从何时人们都管澳门的妓女叫去去妹了。她们开始躲在酒店玩着微信操着一口十足的文艺腔招嫖做生意。我们坐到花园小径旁的长椅上,各自想着些心事久久没有说话。跟女人交往就会有这个烦恼,日子久了慢慢没什么话说。深刻点的东西她们不感兴趣,吃喝玩乐嘛又不能跟她们聊得太过。至于她们感兴趣的那些八卦轶闻,偶尔聊聊也就罢了,若是经常正儿八经聊个不停那也吃不消。也许她们也在等着你继续往前再跨一步,下定决心跟她在一起。但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跨,该怎么跨。我还在怀念年少时的生活,怀念跟顾海一起在他们家阳台上边看书边谈论着想要去哪儿旅行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一直在谈论着想办法搞辆二手吉普车去旅行,去西南和西北还有东北。说来奇怪那时候我从没想过去要来南方沿海这边旅行,结果却仿佛一辈子都陷进了这里。我当然不可能跟云姐谈起罗叔卡博,谈起他的小说和诗歌。也没法谈我跟顾海那场未完成的旅行。女人都是这样,一旦有了小孩他们就图个稳定,图个家。虽然云姐并没有正式的家,但她已经有了居家过日子的那种女人的贤惠性情。

她所希翼的我无法给与,就只好继续保持眼下这种相对无言的状态了。

“想什么呢?”沉默许久后云姐问我。

“也没想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去美国读研了,几年没见过面了。”我指顾海。

“一定是个美女吧!是你早前的女朋友?”云姐继续问道。她知道我之前的女友是林秋宜,也知道我已经跟她分手。她是指更早前。“哪有。是男的。哥们,一个学习特别利害的家伙!”我坦然答道。

我十分欣赏顾海那种对学习的态度。他是真心喜欢钻研一些事物的人。他会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保持绝对独立的兴趣并持之以恒地钻研下去。有时候我在想自己如此痴迷百家乐是不是骨子里特别想在某个极其细分的领域成为像顾海那样的人——陶醉于自己喜欢的事物并有所为。

“男的你还这么想。你没问题吧,老唐?”跟林秋宜一样,云姐也叫我老唐。从我一毕业开始别人就叫我老唐。但我看起来一点都不老,我发誓。

“确实是非常好的朋友。总想着隔三差五能跟他聊聊就好了。”我如实答道。

“跟我聊不行吗,恩?也许……”

“这是两码事。”我打断她,“跟你聊当然也行,但这是两码事。”

“这其实就是一码事。我可以一直这样陪在你身边,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实在不行隔三差五在一起也可以。我其实都无所谓,只要你开心!”云姐有点激动地说。

“我知道。但其实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回避她。我不想把话题扯得太深。不知道为什么,在澳门只要没赌我就觉得有点累。很累。

“这样是怎样?朋友还是一夜情?”云姐似乎有点恼火又略带伤感。所有女人在谈恋爱时都有点神经质。她们总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确认同一件事。没完没了。

“当然是朋友啦,再说你还是……”

“我还是别人的二奶!是这个意思吗,老唐!”云姐生气地打断了我。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我有点恼火。

旁边有两个妓女想凑过来看热闹,这让我更恼火。女人对别人的情感纠纷总是那么感兴趣,哪怕此刻她们自己正在卖身。

“我跟他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云姐解释道,“或许一开始就没什么感情,我是说他对我根本没什么感情。他可能就是想着看看我能不能给他生个儿子。结果我还是生了个女儿。我已经跟他完全断了关系,除了小孩的抚养费。”她越说越激动。“你还是看不起我曾经做过别人的二奶……也正常,我们原本就不应该在一起。是我一直在缠着你的。”云姐淡淡地说。

“倒不是因为这个。”我答道。这是实话。并非只是想安抚她。

“呵呵,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你讨厌我带着了个托油瓶?”托油瓶指她女儿。我见过她女儿的照片。很可爱,我发誓。

“也不是那个。其实这些都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那到底是为什么?”云姐有点不依不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自身的原因吧。”我

字斟句酌地应道,生怕再激怒她,“我不是那种乐观坚强的人。我对这些没什么把握!”

云姐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夜色已深,我们打的回了金沙城。那晚我们什么也没干,我觉得云姐可能余怒未消便没打扰她。

但回到酒店冲完凉后云姐马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跟我有说有笑。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趣闻,提起家里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放牛、拾柴火、捞虾、摘野果、打板栗、偷西瓜什么的。其实这些事我小时候也干过不少,但这会在澳门金沙城的豪华客房听她说起时总觉得遥远得仿佛远古时代的奇闻。云姐的父母早年就离异了。她跟了她母亲而她哥哥跟了她父亲。我问她现在是否跟自己哥哥还有联系。她说偶尔会互相致电问候。逢年过节都会问候,她补充道,我哥现在有两个小孩要上学生活压力也蛮大的。她说她现在偶尔会接济他哥哥。然后她又说起早年哥哥对她的关照等事,总之听起来倒像是个善良淳朴的老实人。这年头老实人的日子不好过,我心想。然后我们都有点累了,便准备睡觉。云姐极其自然地睡在我怀中,很快就听到她有规律的呼吸声。我心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突然间觉得在澳门时间过得特别奇特。倒也不是说特别慢,但就是特别清晰仿佛每分钟发生的事情都被放大镜重点聚集后才呈现在我们面前,令人过目不忘。我想起早上那个广东佬和下午那个靓仔,想象着他们在澳门可能发生的故事、荣光、噩运和挫败等。

每个赌徒都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第三天一早我和云姐就各自打道回府了,照例我先送她到关口然后再去码头坐船。

我在码头的售票窗口准备买票时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瘦瘦高高的北方小伙突然鼓着勇气凑过来问我能不能借两百块钱给他买船票回深圳。我看了看他一时难辨真假。

“我叫张勇……这次手气太TM背了输了个精光。”他跟我解释道,“大正月的也不好意思打电话找熟人转账借钱。”

以前我听说有些滥赌鬼最后沦落到专门在赌场附近和码头旁边找人讨路费为生的地步,但眼下这个小伙子怎么看也不像混得那么惨的人。也许他这次真的是运气太差被赌场清袋了,我心想。我抽出两百块给他,他排在我后面买了同一班回深圳的票。船大概半小时后开,买好票后我们一同坐在候船室等待。他再次介绍自己,说他是安徽人,毕业后来深圳工作差不多三年了。我也大概说了下自己的情况,湖南人在车公庙上班什么的。我问他来澳门主要玩什么。

“还不是百家乐。”他答道,“刚开始赢了小几万还以为是条发财的路子。”说完他把头埋到双膝之间。“刚好那会我准备跟女朋友结婚,”他继续说道,“我心想既然三五千块能赢小几万不如干脆博一把大的。”

他絮絮叨叨跟我说着自己的遭遇,几乎每个深陷赌博的人都有一段相似的赢钱经历。

他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是广东这边的人。她不想跟他回安徽山区的老家,所以要结婚就得先在这边买房才行。博一把的结果当然是输得一塌糊涂,把他们俩几年来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十几万块钱输了个精光。他女朋友气不过便跟他分手了,分手后没多久就扬言说要嫁给她的上司,一个“聪明绝顶”的中年离异男子。他一直不服气自己竟然会输得这么惨,开始疯狂地办信用卡然后套现去赌,结果越陷越深。最后他连过年也没脸面回去过,找以前的同学借了五千块后又跑来澳门博命。头两天他的运气出奇地好,用五千块一路打到十几万。但是他没有即时收手并离开。接下来陷入拉锯,磨了几天后情况急转直下半天就输完了所有的赢利并被彻底清袋。他说自己像个野鬼一样在各个赌场转了一天一夜,几乎没吃没睡。

“并非想不开,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能真正赢钱并离开赌场。”他解释道,“有当然也有,但那些人早晚还是要输个精光的,我敢打包票!”说到这他情绪似乎有点激动。那是极度疲惫之后的激动所以听起来声音有点哽咽,仿佛他要哭出声来。

“唯一能在赌场长期赢利的人,”他总结道,“就是靠赌场吃饭的那些人,荷官、公关、中介、叠码仔、大耳窟。赌徒是没有未来的,只有死路一条。”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无非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说完他扬起头望了望我。可能我是他这些天来唯一交谈的对象,所以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喋喋不休大吐苦水。我再次看了看着他的脸觉得有点面熟,突然想起他就是去年五月我大输而归时那次在新葡京碰的的那位瘦高瘦高的北方小伙,当时桌上还有个秃头胖哥也就是后来的黎哥。我几乎可以确信他就是当时那个小伙子。他刚才那一番话令刚赢了大钱的我很不是滋味——他说的倒也十分在理,但我的赢钱经历又让自己一时无法马上刹住车。我知道他这种目标明确思维清晰的人早晚会再爬起来,我几乎敢打包票。能再次碰到怎么说也算是一种缘分。我想起他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便到候船室旁边的港澳特产店买了两合饼干糕点之类的零食过来吃。我象征性地吃了几块,他则不管不顾一阵狼吞虎咽起来。

我们一路同行回到深圳。从蛇口码头出来后我打了个的士回西乡,顺便捎他到南新路口,张勇说他就住那一块。他下车时有点腼腆却又十分无奈地找我借钱。我差不多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多块现金全给他了。我们互相留了电话。

最后在下车前他跟我说他想去当叠码仔,他说他有认识的老乡有在干这行可以带他入门。末了他说很快会还我钱。我说不用急等他能真正缓过来后再还钱也迟,反正也没多少。

他听后苦笑了一下便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告诉司机在南头关口转107国道去西乡大门。

又是新的一年,我心想。这会春节刚过,马路上的车还不像平时那么多。路过南头关时我又看到某个新开楼盘打的那条广告,“在深圳,有一种瘾叫出人头地!”

这广告太TM到位了,我心想。只有两种人能最终在深圳留下,今天的老板和明天的老板。那些没能力或者说没雄心做老板的人会在三四年后陆续离开深圳。最后他们只会在一些同学聚会或者类似的场合偶尔跟人说起自己也曾经在深圳待过,谈到那时候深圳的一些事物,提起类似于世界之窗、欢乐谷、万象城、购物公园、凤凰山和大梅沙之类的地方。

人各有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深圳这种快节奏的生活。

而留在深圳的人谁都想着再赌一把看能不能博到。万一输光了就卷铺盖闪人。

这就是深圳。这是我们国家的淘金热切实发生过的地方,也是一座大浪淘沙的城市。仅管竞争很严酷,但总还是有一拔又一拔年青人不断赶来。为了它的自由气氛,以及它向世人所承诺并实现过的那份荣光。正是因为这一茬茬的年轻人不停的进进出出才让这个城市得以永葆青春。

只要你在这个城市持续待上三五年就会发现自己无可挽回地变老了。老得非常快,非常明显。又有一拔比你年轻得多的人填充在每个公交站台和地铁出入口。而这个城市却依然焕发着最初的青春和冲劲——甚至比以前更加靓丽动人。想到这点有时候你免不了感到一阵绝望。普罗大众的人生注定是卑微的,仿佛只是这座城市中一块可有可无的砖石。你不来自然有其它人填上。

但越是如此你越想出人头地。

你渴求一种虚幻而短暂的荣光。升到最高处绽放,全城瞩目。你想让自己在深圳的经历成为老家人们茶余饭后的经典谈资。人生在世,你总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个故事。